①雷蒙·斯尼奇:即Lemony Snicket。《世界不幸历险》(《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是丹尼尔·汉德勒先生用“雷蒙·斯尼奇”的笔名撰写而成的儿童读物。 ②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628-1703,法国作家,在《格林童话》出版(1812年)前一个多世纪,就出版了《鹅妈妈的故事或寓有道德教训的往日故事》,其中收录了包括《小红帽》《灰姑娘》《蓝胡子》《睡美人》《穿靴子的猫》等著名童话名篇。 ③《叶限》:叶限是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中所载的一个人物。《酉阳杂俎》由唐朝文人段成式所著,有关叶限的故事则见于书中《续集·卷一·支诺皋上》。一般认为,这是童话故事《灰姑娘》的其中一个来源。故事中勤劳可爱的叶限饲养了一条金鱼,金鱼和叶限关系密切,只在叶限走过池边时才浮上水面伸出头来。后来金鱼被叶限继母所杀,叶限按照天神的指引将鱼骨挖出,并因此得以穿着体面的衣裳偷偷参加某个节日盛会。在她匆忙回家时掉落了一只鞋子。岛国“陀汗”的国王捡了鞋子,并与叶限相爱娶她为妻。
日常 dying | 2010-04-16 07:54:34
这两天雪终于化尽了,Laramie也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春天。好久没离开过办公室,今天下午因为送信去union才第一次看到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阳光好刺眼,人们的笑脸,周围的嘈杂声,骑马的笨蛋牛仔,坐满台阶的小孩子,草地上仰望天空的情侣,那蓝的蓝的透明,蓝的蓝的无垠的晴空都好真切。久违了,这种触感。
于是没有原因的情绪就好起来,也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感情的问题也觉得随他去,既然不能主宰他人的意志,那么我做好自己就行了。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翻译,努力照相,努力手工,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相信自己的价值,也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那么,我就不需要回到17岁。
卫卫一个月前给的小卡片,收下时刚通宵赶过论文,双眼充血,也抱怨了很多。拿回来之后几乎没动过。今天好好看了看,想起奥兰多毫不吝啬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就微笑起来。明明照了相后那一天也是淋着忽然到来的暴雨一个人度过了最糟糕的圣诞节,连路过遛狗的白发老头也没发现我哭得天昏地暗。
如果说事到如今我还能学会什么,那就是不在意。学会越来越宽容,不去在意别人说什么,也不去在意无力改变的过去。如果我们是朋友,我还会送你一张小卡片。如果就此不相识,我也会去爬去最高的那个坡顶听风声看夕阳,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只要存在于此,一个人照样可以年年看到夏日到来。今天碰到两次平时总会看到的独居老太,一次在喂鸽子,一次在扫路面,白发苍苍的她对我笑了笑,我也笑笑,看到一直围在她身边的松鼠和鸽子都抬起头用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我,我顿时相信她一定有很多很多故事,而她一定感谢自己的人生并且不后悔。
轻小说 dying | 2010-04-13 10:53:14
断章格林童话I 灰姑娘
作者:甲田学人
插图:三日月かける
翻译:d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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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不知道……无意看到的人无视即可……前年读オオカミ,后来又读断章,都讲咱最爱的童话来着(真的?)。题外话:成田跟冲田甲田果然都有一腿(爱交际w)。
简介
有言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奇现象都是“神之噩梦”的碎片。当噩梦的泡沫浮现在人类的意识中时,就会迅速与人的恐惧、恶意和疯狂混合在一起。随后,一边令现实世界变质一边溢出,虚构出噩梦的故事。
但是,浮起的噩梦之泡变得过于庞大时,就会接近个性被稀释过的故事“原型”。以明示和暗示等等形态,变成类似于“传说”或“童话”的轶事奇闻——
以平凡为信条的白野苍衣与被过去牵绊而不断与噩梦交战的时槻雪乃。相遇在因人类的疯狂而诞生的灰姑娘的噩梦中,两人之间的故事发展是——!?
鬼才献上的幻想新奇谈,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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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田学人
1977年生于冈山。出身于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登场舞台的津山市。二松学舍大学毕业。搬家后开始寻找附近新的饮酒屋。总算找到了氛围很好的酒吧。于是就沉迷在波旁酒的魅力中了,现在正在努力中。全种类波旁酒制霸预定?
白野苍衣(Aoi Shirano)
“雪乃变幸福的话,我也会开心的——”
时槻雪乃(Yukino Tokitsuki)
“…………啰嗦。杀了你啊。”
田上飒姬(Satsuki Tanoue)
“白野的名字,想忘都忘不掉。”
鹿狩雅孝(Masataka Kagari)
“因为大家都叫我神狩屋,你这么叫我也可以的。”
夏木梦见子(Yumiko Natsuki)
“………………”
杜塚真衣子(Maiko Morizuka)
“————真不想看到……”
目录
P16 序章 梦与断章的神话
P26 一章 终结与起始
P72 二章 受伤的骑士
P118 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
P160 四章 魔女与魔女之死
P200 五章 葬送又葬送
P252 六章 终结的起始
P306 终章 破坏梦境者之名
Click?
Clack!*①
好,今天就讲《辛德瑞拉》的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位失去了太太的贵族跟一个心灵十分丑恶的女人再婚了。
这个女人带了两个孩子,她们跟母亲一样,都是拥有同样心灵的人。
丈夫一方也有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是个心灵美好的女孩。继母在婚礼结束后就显露出了丑陋的本性,把家里所有的活都推给那位温柔的女孩。
女孩每天都满身灰尘地干活,在家里被称为“辛德瑞拉”。辛德瑞拉就是灰姑娘的意思。
有一天,这个国家的王子要举办一场舞会。王子为了寻找结婚对象,决定招待国内美丽的女孩子们。两个心眼很坏的女儿让辛德瑞拉帮她们做舞会的准备。帮两人打扮好后,辛德瑞拉对继母说。
“请把我也带去舞会吧。”
但是继母嘲笑了她。
“怎么可能把像你这么丑的女儿带去舞会呢。”
这么说着,继母就抛下辛德瑞拉,只把两个女儿带走了。继母和两个姐姐出门后,辛德瑞拉独自流着泪。回过神时,她发现一位魔法使老婆婆正站在面前。
“好可怜的辛德瑞拉。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老婆婆挥了挥魔杖,南瓜变成了华丽的马车,老鼠变成了白马,简陋的衣服变成了见所未见的美丽长裙。最后把漂亮的玻璃鞋交给她,老婆婆说。
“就这样去舞会吧。但是不要忘了哦。魔法只能持续到十二点,必须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完之前回来。不然的话,马车、马匹还有裙子,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辛德瑞拉抵达城堡,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公主的美貌。
最后,王子牵起辛德瑞拉的手,邀请她跳舞。王子和辛德瑞拉一直跳啊跳啊,度过了一段美梦般的时光。辛德瑞拉快乐地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十二点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辛德瑞拉急匆匆地从大厅里跑了出去,跑下城堡的楼梯。王子虽然追在她身后,却没能赶上。辛德瑞拉因为跑得太急,掉了一只玻璃鞋。王子很珍惜地捡起了那只鞋。
钟声结束之后,辛德瑞拉又变回了原来的装扮。只是她还留有一只玻璃鞋。
舞会结束,王子心中想的全是辛德瑞拉。
王子宣告天下。
“我要娶穿这只鞋正合适的女孩为妻。”
于是家臣们举着鞋子,周游国内寻找能穿上它的女孩,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鞋子总算被带到了辛德瑞拉家。
两个姐姐试了试,但鞋子太小了。
这时辛德瑞拉走出来,询问道。
“能让我也试试吗?”
“怎么可能!”
继母等人想要把辛德瑞拉赶回去,但家臣们命令说要让所有的女儿都试一下,她们只好让辛德瑞拉穿上鞋。
鞋子与辛德瑞拉的脚刚好合适。继母和两个姐姐都很惊讶,但当辛德瑞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鞋时,她们更为惊讶。
所有人都没想到,辛德瑞拉就是那位美丽的公主。两个姐姐扑倒在辛德瑞拉面前,为至今为止对她所做的坏事而道歉。
辛德瑞拉被带到了城堡里,很快就和王子结婚了。辛德瑞拉不只拥有美貌,还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她把继母和两个姐姐也迎入城内,大家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
译注
①Click?Clack!:这个在甲田的后记中有解说。讲故事的一方问“Click”,听故事的一方答“Clack”,故事才会开始。
感想
…………我只想知道,甲田版灰姑娘的老爸跑去哪里了,完全被“大家的幸福生活”给遗忘了啊!!
序章 梦与断章的神话
我们人类与这个世界,时常被“神之噩梦”所威胁。
神是实际存在的。在所有人类的意识深处,集合无意识之海的深处,神是存在的。
与这种概念中被称作“神”之物最接近的绝对存在,有史以来一直沉眠在我们人类意识中遥远的内部。因为在沉眠才对我们人类毫无兴趣,也正因为如此而显得冷漠而公平。
某一时刻,神做噩梦了。
神是全知的,在梦中一次性地看到了存在于世的所有恐怖。
而神又是全能的,将妨碍了睡眠,以人类的意识完全无法看到的巨大噩梦分离丢弃了。被丢弃的噩梦沉入集合无意识之海的海底,变成了泡沫,又分裂成许多小泡,一点一点上浮。
上浮——浮向我们的意识。
浮现在我们意识之中的“噩梦之泡”,因为被称作“全知”的普遍性而融入了我们的意识,与个人持有的固有恐惧混在一起。
于是,这个“噩梦之泡”因我们的意识而变大时,噩梦就溢出容器漏入了现实中。
就这样,我们混合了神之噩梦的噩梦,成为了现实。
†
“那我走了。妈妈。”
“苍衣,没忘带东西吧?”
“应该……没吧。”
就这么一边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一边坐在玄关,开始系上学校指定皮鞋的鞋带。
作为男孩来说线条有些纤细的脸还俯向下方,白野苍衣一边应付着厨房里的母亲,一边系好了鞋带,以有些焦急的动作站起身来,提起放在旁边的学生书包快速走出了家门。
话虽如此,并不是要迟到了。
不如说正常走到学校的话,这时间还稍微有点早。苍衣离开家,从住宅区的小巷走上行车道,拐了个弯。在巴士站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旁,站着一位边喝罐装咖啡边等待的水手服少女。
“抱歉,雪乃。有些来迟了。”
“……”
确认了少女的样子,苍衣搭话道。被称作雪乃的少女那张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的端正容颜上浮现起不愉快的神色,她瞥了一眼苍衣。然后把已经空了的咖啡罐粗暴地扔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箱里。
少女名叫时槻雪乃。
令人怀念的旧式水手服上系着胭脂色的领结,与苍衣所穿的苔绿色西装夹克不同,是属于公立高校的。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与眼神有些犀利的美貌。扎成马尾的黑发与旧式水手服十分相配,但收束头发的黑色蕾丝蝴蝶结又把少女给人的拘谨印象转化成了别的味道。
也就是所谓的哥特式萝莉道具。
“……”
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搭话才好的苍衣面前,雪乃将后背从倚靠的自动贩卖机上挪开,又把从肩膀上滑下来的黑色运动包重新背好。
“……走、走吧。雪乃。”
“哦。”
雪乃只是冷淡地给出回答,就立即迈步向前走了。
苍衣脸上略微浮现起对她这种举动的为难之情,一边思考着发生了什么,一边追在水手服身后。
今天是星期五。这三天,雪乃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等着苍衣。
最开始是等在苍衣家门前的,但完全被家人误认为是女朋友了,昨天还被他的父母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招待进了家门,于是雪乃就变更了等候的地点。
在苍衣的视线高度上,雪乃的黑色蝴蝶结不悦地晃动着。
虽说是同一个市内但在不同学校的两个人,共同上学的路就这样一直延伸到苍衣的学校附近。
“一直以来有劳你了。”
暂且注视着雪乃的背影,苍衣表达了对她来迎接自己的感谢。
“没什么。因为是任务,你不用介意。”
雪乃头也不回地答道。一开始他还为对方是不是讨厌自己而不安,但经过几天的来往,知道了雪乃对什么人的态度都一样,对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担心的苍衣也渐渐不怎么介怀了。
苍衣知道自己没有被讨厌,而他也并不讨厌倔强的女孩子。但是雪乃身上那种东西跟倔强有些不同。
“任务吗……还真是辛苦呢。”
“没什么。”
“如果发生什么的话就要翘课了吧?”
“是啊。”
“学校那边没问题吗?听说放假了?”
“怎样都无所谓。反正只是当着伯父的面才去罢了。”
“伯父?你的监护人吧?……哎呀,我觉得还是去学校比较好哦。”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普通生活了。我要变成怪物。如果不变成怪物……就没法跟那些家伙作战。”
雪乃的声音变低了。如果再靠近一些,似乎能听到“嘎吱”的咬牙声。
在清晨的小城中迈着步伐,像是在拒绝日常生活的雪乃的背影。
左肩背着运动包。可以从袖口间窥探到她放在背带上的手缠着白色的绷带。
第一眼看上去会联想到割腕吧。而那绷带下的东西也没有违背这种印象,正是刻度般的伤痕,苍衣看过所以很清楚。
不过苍衣已经习惯了。
不是说没有抗拒感。但是,先不说自己,苍衣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跟这种行为有关的女孩。
那一定是因为对现在已经不在了的青梅竹马女孩的回忆。
小时候一直两个人一起玩耍,有自残行为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的……大概是苍衣的初恋回忆。
苍衣说。
“我认为即使是怪物,大多数时候也要过普通生活哦。”
他向前走去,向雪乃的背后。
“所以就算是骗人的也罢,摆出一副普通的样子会比较快乐吧。高中啊大学啊,这些都是方便的伪装。”
雪乃没有回答。
“我听说学校虽然是放假了,但你的成绩还是很不妙。我说…………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学习吧?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想我大概能帮到你一些。”
苍衣所在的私立学校姑且算是升学率很高的学校。而且苍衣最为热爱的就是“普通”。
“怎么样?”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一起学习?”
雪乃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用冰冷的视线看着苍衣。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生气呢,她的脸上微微泛红。
“哎呀……这样的话,雪乃就不会被老师说这说那,弄得那么麻烦了,我是这么想的。”
“多管闲事。”
冷淡的雪乃。
“因为太显眼的话,对雪乃来说也会很麻烦的吧。”
“……好啰嗦。”
算是说中了吗,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雪乃说道。
“而且,雪乃变幸福的话,我也会开心的。”
“………………啰嗦。杀了你啊。”
雪乃的声音冰冷至极。
苍衣闭嘴了。雪乃就这样转回原来的方向,迅速地向前走去。
小步追上雪乃的背影,苍衣走到她的身旁。雪乃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忧郁的苍衣,却没说什么表示拒绝的话。
……像这样来来回回的上学方式已经持续了三天。
并不是在交往。也不是好友或青梅竹马。
苍衣第一次遇到雪乃就在四天前的星期一。这位奢华而又美丽,跟苍衣同年的少女,预言了三天前苍衣会遭遇巨大的“神之噩梦之泡”而前来保护他,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保镖。
†
因神之噩梦之泡而产生的异常现象,就是所谓的“泡祸”。
苍衣在四天前的傍晚遭遇了“那个”,被雪乃所救。
时而会有从“泡祸”中生还的人类,他们心底残留着巨大的精神创伤与“噩梦之泡”的碎片。他们凭介自己,可以用被称作“断章”的噩梦碎片解开心结,从而把自己经历过的噩梦现象里的只鳞片爪召唤到现实世界中。
雪乃就是那个噩梦“断章”的“保持者”。
她也是曾经被卷入“泡祸”的生还者。
世界上还存在有很多“噩梦之泡”的生还者。而在这其中,同时寄宿着可怕精神创伤和噩梦碎片的人们,为了求生而互相帮助,聚集在一起,为拯救新的受害者而奔走着。
这种从意大利发源,被称作“支部”的小型活动据点散布在日本各地,是个互助型的结社。
他们为了从浮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噩梦中救人而隐秘地活动着,至于噩梦的存在,还有自己这个拥有神之噩梦“断章”的存在,都一直被他们隐藏在其他大多数人的视野之外。
名为“断章骑士团”。
雪乃正是“骑士团”的“骑士”。
就这样我知道了人类与神之噩梦——还有与“童话”的战斗。
世界正为“神之噩梦”所侵蚀。
感想
一方面为男主性格做了很好的铺垫,一方面充分表现出两人从一开始就纠结在中二氛围……
《序章 梦与断章的神话》——完
一章 终结与起始
1
星期一。一周的起始。
在这一天两人相遇了,白野苍衣相信的“平凡世界”就此终结。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苍衣前往了一所在地图上离家很近,但很明显要绕远路的公寓。因为班主任佐藤老师拜托他去找一位最近休学在家、几乎没跟他说过话的同班女生,并把积攒起来的讲义送过去。
这是高中第一年的五月。
总算是习惯了制服和学校,苍衣却没有能和刚入学不久就休学的女生亲密来往的社交能力。
但是苍衣很不擅长拒绝或无视他人的要求,也就没能拒绝前往那种素不相识的女生家里。虽然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却偏偏选中他,也是因为苍衣是归宅部*①的,仅此而已。
好吧,这个理由也不是不能理解,苍衣就这样第一次拜访了附近同班同学的家。
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再乘两站电车。这里确实跟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是同一个,不过,那位叫作杜塚真衣子的同班同学家在相反的方向。
随便在车站旁的购物街和游戏中心转了转,穿过几乎没走过的道路。没多久,一只手中捏着备忘录的苍衣抵达了那所公寓,这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稍微有些不合时节的夕阳洒下光芒,已经到这个时间点了。
“宫园公寓,三层……”
在公寓前看着备忘录,苍衣念叨着。
这所没有管理员、可以随意通往各家门前的开放式公寓很古老,从印象来看,比起公寓,苍衣觉得更像是集中式住宅区。
于是苍衣走进几乎没有人气的公寓,比起电梯先发现了楼梯,正要往上爬时。
六点钟,一边听着从自治团体的扬声器中传来那时常卡壳却又充满整个空间的《夕阳啊夕阳》*②,一边登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平台时——那里出现的景象,简直就像是“噩梦”的产物。
一位眼珠被剜掉的女性,站在阶梯之上。
暮色降临后,模糊而褪色的景象。从楼梯平台向上望去,年轻的女性像是从暮色中渗透出来的一般,站在上方台阶的之上。
凌乱的头发。
缓缓地踏向空中。
而在那位想要就此走下楼梯的女子眼中是,像被挖空一般暴露出的红黑色空洞,从她贴在那里的前发内侧,有粘稠的血液像是眼泪一般流下她洁白的面颊。
咣
鞋子踩在了台阶上。
哒
血液从敞开在脸上的虚无眼窝中溢出。
“————————哎?”
从仰望着这幅景象的苍衣口中漏出的,只有这么一声而已。
但是正是这个声音,在这幅没有现实感、快要停滞的异常景象中打入了致命的一楔,破坏了这里的秩序。
“……”
女子注意到了苍衣的存在。
女子准备走下台阶的脚停下了,那张被挖掉眼珠的悲惨面容转向苍衣,浮现起柔和的微笑。
“你好。”
女子轻声问候道。
然后,女子就以那个姿势缓缓地向前倾斜————像要用力投身而下似的,向苍衣所在的楼梯平台头朝下地掉落下来。
“唔哇啊啊啊啊!!”
咣!咣!咣!一边发出头敲打在台阶上的声音,一边向下坠落,女子跌倒在发出惨叫的苍衣脚边。伴随着沉重闷音,女子就这么掉落于混凝土的楼梯平台之上,像坏掉的人偶般扭曲地翻滚在地。
她的头扭转向不可能正对的方向。颈部的皮肤像橡胶般异常地扭曲着,跟俯卧的身体相连的头面朝天花板,被血弄脏的惨白面容突然转向苍衣的方向。
从覆盖在脸上的前发内侧,空荡荡的眼窝正虚无地盯着苍衣。
不知头盖骨内损坏状况如何,但容积惊人的血液正从她的鼻子和半张的嘴中流出,开始浸染地板。
暮色之中,红色的,黑色的,女子头部浸泡其中的血泊正在扩散。
流淌在扬声器中的《夕阳啊夕阳》早就播放完了,但那破碎音的杂音还余韵未了,刺耳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压迫着他的鼓膜和皮肤。
简直就像来到了异次元一样。
太没有现实感了,这幅场景。这个世界。
然而,
“………………唔……!!”
强烈的血腥味呼地升起时,感觉就被拉回了令人厌恶的现实中。
他狠狠地吸入一口混杂着生锈般血腥味的空气,便被胃袋翻腾的感觉侵袭了,他已经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捂着嘴向后退却。
后背撞在混凝土栏杆上,两腿脱力。
沉重的冲击在他体内回荡,胃袋在晃动,想要一口气吐出来的呕吐感上涌,让他差点踩空刚才登上来的台阶,苍衣拼命地抓住栏杆。
他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只是站在滚落于面前的惨死尸体前,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在暮色褪去之时,面对着血腥的场景与气味,苍衣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脑中还是惊吓状态,却没法把视线从眼前的物体上移开,因此苍衣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上还站着一个人影。
于是。
“————那是你干的吗?”
突然,头顶上传来女人的声音。
“………………!”
苍衣大吃一惊地仰起脸来。这当然不是自己干的,但他还是为被人看到这幅场景而惊慌不已,苍衣的心脏猛烈跳动着。
而当他理解了被搭话的内容后,苍衣因这份严重的罪名而感受到接近于恐惧的感情。
“不、不是……!”
苍衣想要辩解不是自己干的而抬起头,但看到楼梯上那副景象的瞬间,却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忘光了,只是站在原地。
黑衣少女站在那里。
从楼梯平台向上看去,将天空中的昏暗光亮置于身后的楼梯空间中,那位身穿漆黑服装的少女变成了侵蚀天空的斑痕,像日食般站在那里。
晶莹剔透的洁白肌肤。令人畏惧的端庄面容。
冷冷俯视的眼瞳。还有她身上所穿、镶有无数蕾丝边的漆黑服装。
哥特式服装。
里面穿着裤子,正面是大幅分开的裙摆,黑色的蕾丝透射出背景的昏暗光亮。
就像是死神伫立于此一般、阴郁而凌洌的画中景象。
看到的人魂魄会被夺走,世界的时间也会停止一般的景象。
“………………”
“回答我。那是你干的吗?”
俯瞰着呆呆仰视的苍衣,少女以严厉的表情再次说道。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苍衣恢复了自我,想起自己正被人致以可怕的怀疑,慌忙张口说。
“不、不是的,我……”
“是吗?你的反应倒很寻常嘛……”
少女没有听完苍衣的辩解就说道。
“这里不可能有普通的人类进入。也可能是别具一格的‘异形’。”
“………………!”
发自深处的冰冷眼瞳正瞪着自己。苍衣被那眼神射中后,就再也没法说什么了。
该说什么,不,是连发生了什么,苍衣都不清楚。
忽然进入苍衣游移视线内的是,少女右手握住的小刀和缠在左手手腕上的绷带。
绷带不止缠在手腕上,从她左侧卷起的袖子中可以窥探到病态的洁白手臂上还缠有更多白色。小刀没有出鞘,金属部分发出黯淡的光泽与手臂上绷带的不祥关联,让苍衣逼不得已地在脑中产生了联想。
“唔……”
看到那里的瞬间,苍衣突然对少女产生了恐惧。
少女拥有的不祥属性与倒在面前的血腥死亡。这些忽然在苍衣脑内形成一致,至今为止气势被压倒的感受完全转变成了恐惧,趋驰于苍衣背后。
面前的尸体与现身于此、纠缠在死亡氛围中的少女。
还有少女身上奇异的服装与刚才起就十分奇怪的言行举止。
————这家伙才是犯人吧!?
在苍衣的脑海之中,现在才浮现起这个强烈的疑问。
面前的少女也许不是正常人。想到这里的瞬间,揪心的紧张感在苍衣体内穿过。
有可能面对着异常杀人者的强烈不安与恐惧,渐渐在苍衣脸上展开。冷汗浮现在他的额头上。像是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似的,周围的空气被紧张感冻结了。
“…………杀人…………犯?”
从苍衣的口中,轻轻地漏出一句话。
“!”
听到苍衣所说之话的瞬间,少女的眼睛立刻锐利地眯了起来。
面带像是包含有愤怒的表情,黑衣少女就这样向苍衣的方向踏下一级台阶。发出咣、咣声音的黑色亮泽皮靴,以十分可怕的冷静步调,走下了混凝土的楼梯。
与克制愤怒的眼神相反的冷静步伐。
感受到这不平衡举动正在迫近的异常,苍衣浑身充满了立刻逃跑的冲动,但恐惧却像丝绵般缠绕在他的心房之上,让身体没法听从自己的使唤。
咣
在这期间,脚步声已经到达了最后一级台阶。
哗啦
少女的皮靴踏在扩散于平台之上的血泊中。
“…………………………………………”
“…………………………………………”
于是,可怕的沉默在楼梯平台上相对而视的两人之间展开。
感觉到一旦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就会产生的恐惧,苍衣目不转睛地跟少女对峙着,因为空气中强烈而沉重的气压,他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携带凶器靠近的异常者与倒在脚边的惨死尸体。
他的全身布满了恐惧与紧张,连呼吸都要忘记一般,正以为时间会永远这样延续下去,但这似乎一碰就碎的时间,却突然因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物闯入而就此打破。
“雪、雪乃!你没事吧!?”
楼梯下方响起一个女孩十分惊慌的声音。
“什……!?”
“…………飒姬吗。错过时机了。你还是别上来比较好。”
不顾因为闯入者而受到惊吓的苍衣,黑衣少女望向出现在楼下的女孩,阻止了她想要登上台阶的举动。
“是、是吗……”
被称作飒姬的女孩一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悲伤的微妙表情,她的脚正要踏上台阶就停下了。女孩看上去是初中生模样,穿着短裙裤与短外套,插在短发上的彩色发卡十分醒目,是位打扮看上去跟面前的少女不同,却不知何处有些相似的少女。
于是,少女看到苍衣后小声叫道。
“啊!啊!那个人!”
“你认识?”
黑衣少女一边警戒地盯着苍衣,一边询问指向他的女孩。
被指的苍衣不认识那女孩。女孩像是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似的,时而喘着气地继续说下去。
“这、这个人,进入我的‘虫’了。刚才!”
女孩说道。
黑衣少女皱起眉头。
“……在‘食害’中?记忆也没被吃掉?”
“是、是的。”
意义不明的对话。在这期间,黑衣少女的视线固定在苍衣身上,看着看着,她的表情愈发严肃了。
“…………这家伙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黑衣少女说着。
“我不是说了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吗?”
“对、对不起。我找不到手机了。所以想着趁自己还没忘的时候通知你,就马上就跑到这边来……”
“是吗……”
畏缩着致歉的女孩。黑衣少女只打听了这些,就打住了话题。
然后黑衣少女眯起锐利的眼睛。
“老规矩……吗?”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拿着小刀的手抓住左手手腕的绷带,就这样静静地跨过脚下的尸体,向苍衣靠近。
“……!”
虽说完全不知道她的动作是打算做什么,但苍衣勉勉强强能够理解,这位大脑不正常的少女是把自己当成了杀死脚边尸体的犯人。苍衣知道基本上没有用,但还是不得不说。
“不、不是的!跟我没有关系!”
苍衣喊道。
这不是开玩笑。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被这样怀疑实在是太不合理、太可怕了。哪怕能提前一秒,他也想尽快从这里逃走啊。
从这满是血腥味的楼梯平台上。
从跟苍衣挚爱的“普通”完全相悖的地方。
黑衣少女缓缓地前进着,靠近到了苍衣的面前。踏过血泊的、湿漉漉的声音。少女定睛看着苍衣,一言不发地站在苍衣面前。
少女仰视着苍衣,恰好停了下来。
就像是坐姿拔刀的剑客将刀停在距敌人毫发之间的位置一般。
空气停滞了。
在苍衣面前,收束少女头发的黑色蕾丝蝴蝶结晃动着。
“我、我……”
苍衣宛如在没有空气的地方发出声音一般,继续喘息着说。
“……啊……”
但是接下来的瞬间,苍衣因为跟至今为止对话时完全不同的理由,突然屏住呼吸、止住了话头,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嘶啦
在仰望苍衣的少女视野一角,一个人影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深深埋下的头扭曲着,头发无力垂下的那个“影子”,在蔓延于视野中的暮色一角、黑衣少女的背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气息,就像剪影画一般站了起来。
从垂下来盖住脸部的头发上,无数血滴像雨点般落下。
头发被血浸湿,那个女人的影子缓缓地抬起脸来。
是那个毫无疑问已经死掉、眼珠被挖出的女性。
然后苍衣看见了。在至今为止都因为她最具冲击性的“容貌”而没有注意到的右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剪刀,而在因血液和油脂而变得滑溜的左手上,握着核桃般攥住了两颗被挖出来的眼球。
咔嚓
剪刀锐利的尖端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紧紧咬合在一起。
接下来的瞬间,女子凭借折断的颈部倏然抬起脸来————苍白的面容上浮现起坏掉了的凄惨笑容,她将手里的剪刀大幅挥起。
剪刀的尖端发出光芒。
“————危险!?”
苍衣不由自主地喊道。剪刀尖端掠过因苍衣的声音而反射性地翻了个身的少女发间,接着少女被撞倒了,摔向楼梯平台。
“呀啊!”
“呜哇啊啊!!”
继少女之后,苍衣也发出惨叫声。撞倒少女的女子却偏偏挥起剪刀,抓住了苍衣。
“………………!!”
苍衣为了保护脸部不由自主地按住手持剪刀的女子的胳膊,挥向苍衣眼睛的剪刀尖端正好停止在眼睛正前方。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恶寒,他全身上下喷出了数量惊人的冷汗。
但是苍衣没有理解这种威胁的空闲,剪刀正以惊人的力量向苍衣戳来。苍衣拼命地用双手按住女子的胳膊,以手臂颤动的程度倾注了全身心的力量,但还是没法抵挡住女性单凭一只手就使出的可怕力量。
苍衣被压在楼梯平台的栏杆上,颤动的剪刀尖端正在接近他的左眼。
那尖端太过靠近眼睛了,苍衣左边的视野里填满和并渗入了模糊的剪刀影像。
女子窥视着苍衣的表情,脸上现出可怕的笑容。她的嘴角微微咧开。大量的血就此流出,渐渐地染红了下巴,随后流个不停的血又开始她浸染上半身的衣服。
于是女子以露出笑容的嘴型边流出赤红的鲜血边说。
“……罪……”
在她那嘶哑的声音从鲜红嘴角漏出的同时,啵地一声,空气从口中泄出,喷出了泡沫。
“罪……罪……罪……”
女子的嘴角一边吹着血泡,一边泄出念念有词的声音。
“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
“呜哇啊啊啊啊!!”
可怕的梦呓在耳边流淌,苍衣发出了惧怕的惨叫声。
苍衣因为恐惧而拼命推开女子,但手持剪刀的女子手上全是湿漉漉的血,要推开很难。
滋、滋滋,被血浸湿的手滑动着,像是要推起苍衣的手一般,她拿着剪刀的手接近了苍衣的眼球。
剪刀的尖端触碰到苍衣左眼眼球的表面。
戳到眼球的刺痛感。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恐惧不允许他闭上眼睛。苍衣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正拼命地推开女子冰冷的手,但他的身体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发出呐喊。
这时,他听到了黑衣少女满怀怒意的声音。
“…………你这……!”
“雪乃!?”
接下来他听到了楼下女孩的声音。虽然对苍衣来说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他还是通过剩下的右眼视野一角,窥探到了扶着栏杆正要站起来的黑衣少女。
混凝土的栏杆因为被刚才倒在血泊中的少女扶住,印上了手形的血痕。少女背对着栏杆站了起来,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盯着苍衣这边,她把手放在左臂上被血弄脏的绷带,一口气将它剥了下来。
固定绷带的别针被弹飞了,缠在胳膊上的绷带宛如抽出的磁带一般被解开。里面露出来的白皙手臂上刻满了刻度状的丑陋切痕。
叮,从绷带上掉下去的别针落在了地面。
唧嘎唧嘎唧嘎,小刀刀刃伸出的可怕声音在空中飘荡。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于是少女猛地沉声叫道。
接下来的瞬间,少女将刀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突然用力一拉。锋利的刀刃切开了皮肤,滑进了肉里。与压抑的轻微呻吟声同时,少女的身体因疼痛而开始痉挛,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多久,猛烈的热风吹在苍衣脸上,想要把剪刀戳入苍衣眼睛的女子突然被爆炸的火焰包围住了。在发出“呜哇啊!”的惨叫、护住脸部的苍衣面前,女子像是被浇了汽油般,火焰以惊人的气势烧遍了她的全身,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身体大幅度后仰。
头发燃烧的强烈臭味在空气中扩散着,猛烈的热气在并不宽敞的空间内疯狂地燃烧。发出凄惨叫声、已变成火人的女子在楼梯平台上横冲直撞,剪刀掉落在混凝土地板上,弹跳着发出金属音。
“……………………”
而黑衣少女瞪着像蜡烛般燃烧的女子,额头上浮现起汗珠,她将左臂举向女子。
那只手臂上开着口子,是她刚才自己弄伤的,鲜血渐渐涌出,一点一点流在洁白的手臂上。
流出的鲜血再次将还缠在手臂上的一部分绷带弄脏了,突然,绷带从碰到之处开始炭化,火焰瞬间燃起,绷带也随之燃烧着掉落。于是从手臂上洒落的血滴像是落在炽热的铁板上一样,冒着烟发出声音,喷出如同热浪般透明的火焰,一滴接一滴地烧穿了混凝土地板。
“————‘燃烧’!”
少女再次低声叫道,用小刀划向自己的手臂。
因皮肤再次被割裂的疼痛,少女咬着牙,与此同时,包裹在女子全身的火焰宛如被浇了油一般火势剧增,漩涡状地喷射着。
女子的剪影没多久就被裹入火焰,如木柴般被火焰吞噬。然后,像是因自己背负的火焰份量而精疲力尽了一般,女子没多久就跪了下来,倒在通往二层的楼梯上。
女子的惨叫声如同为火焰所吞噬,渐渐变小,最终消失。
黑衣少女只是以僵硬严肃的表情一直注视着这幅赤红火焰将人类燃烧殆尽的场景。
能看出她眼中的杀意、憎恨与痛苦,但也能看出她更为害怕眼前的场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场景也是因少女自身的意志而产生的,但苍衣不知为什么看得出来,少女怕得要命。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少女确认了女子完全不再动弹之后,就把视线从燃烧的女子身上移开了。
然后,燃烧在女子身上的火焰如蜡烛烧尽一般,以惊人的气势被吸入了空气中,刹那间消失不见。
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是黑衣少女对这些现象,对表面已经变成木炭的炭化尸体完全没有兴趣,只是以背相对。她带着冷静的目光俯视苍衣。
“………………”
“…………………………!”
苍衣因为对方的凶相而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在沉沉的暮色之中,黑衣少女像个杀手般伫立着,她毫不在意左臂流下的血,以没有血色的绝美容颜俯视着苍衣。
下一个就是自己了。感受着残留于空气中的热度和头发燃烧的臭味,苍衣如此想到。
呆呆仰视的苍衣。一段时间内,黑衣少女俯视着这样的苍衣,最后还是收起了发出响声的小刀刀刃。她平静地开口说道。
“没事?”
“………………哎?”
这一瞬间,苍衣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苍衣就这样发着愣仰视少女的面庞,过了一会,终于觉察到那是对自己表示关心的话语,他不由自主地呆呆说道。
“为…………为什么……”
“看来没事啊。”
少女无视了苍衣的疑问,笑也不笑地说着。
似乎是被救了。但这个事实也太难让人相信了,苍衣没法放下心来,但紧张感却不由得溃散了,他靠着混凝土栏杆,一点一点坐倒在地。
“唔……”
被剪刀尖端戳到的左眼忽然疼痛,苍衣发出小声的呻吟,按住眼睛。
少女皱起了眉头。
“……眼睛?眼睛的话还是去治疗一下比较好。”
少女表情中带着怒意,她跪了下来,瞪着苍衣说道。
然后面朝楼梯下方,
“飒姬!马上联系‘神狩屋’。拜托‘丧葬屋’处理尸体,然后说确认了一个似乎是‘潜有者’或‘保持者’的人。”
这么喊道。
“……还有就是拜托医生出诊。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潜有者’的家伙眼睛可能受伤了。可能需要眼科。”
“啊……是、是!”
女孩在楼梯下方慌慌张张地回答。但是黑衣少女叫住了慌忙往外跑的女孩,从口袋里取出出人意料的粉红色可爱手机,向楼梯下方的女孩递去。
“手机不是丢了吗。”
“啊、哇……是、是哦……!”
慌忙往楼梯上爬的女孩从黑衣少女手中接过手机。
看着再次慌慌张张走下楼梯的女孩,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小声念叨的黑衣少女。
苍衣按着眼睛,用半带喘息的声音对少女的侧脸说道。
“…………要、要去医院……”
“知道啊。正在叫人呢,给我忍着点。”
对苍衣的话,少女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他的话听上去像是丧气话吧。不过,这是误会。
“不、不是的……是你的胳膊……”
“……哎?”
少女听到这句话,毫无防备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然后不悦地将视线从无数伤痕与还流着血的新伤口上移开,以像是在找借口般的口气小声说道。
“…………这没什么。别管了。”
“哎……?但是比我的伤还要……”
“好啰嗦。比起这个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虽然不知道你是‘现在被盯上了’,还是‘过去曾被盯上过’,不管是哪边,你都不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还是说,你是隶属于某个‘支部’的?”
是拒绝还是打岔呢,少女问道。
“…………”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呢。”
对不明所以一言不发的苍衣,少女叹了口气。然后少女站起身来,面向苍衣说道。
“欢迎来到充满噩梦的‘世界背面’。不过没有款待就是了。”
少女的话语中含有一种决绝与些许怜悯。
“你很不幸地遭遇了‘神之噩梦’。你刚才看到的是‘被噩梦侵蚀的世界’。我是为了拯救像你这样被卷进去的人而聚集在一起的集团一员。我们被称作‘骑士团’。”
“什……”
“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吧。这样你也能认识到这个‘世界背面’的真相,也可以对不战而亡或战斗而亡做出选择。你大概没有……拒绝权吧。”
少女冷酷地说道。
“………………”
苍衣无言地呆呆仰视着少女。
少女以严肃的表情无言俯视着苍衣。
这就是白野苍衣与时槻雪乃的第一次相逢。也是苍衣与雪乃在接下来要遭遇的一切悲剧与可憎命运中的——第一次相逢。
2
久违地梦见了那孩子。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青梅竹马女孩的梦————
†
沙沙的声音在早晨的教室内响起,是翻开报纸的不合时宜的声音。
刚刚天亮的星期二,典岭高中1-A班教室。白野苍衣把擅自从家里带来的报纸铺在桌上,正在以复杂的表情进行阅读。
私立典岭高中姑且算是当地被划分为高升学率的学校。走到最近的车站只要五分钟。设施齐全。苔绿色的西装制服评价很高。但是,关键的校园建筑十分老旧,学生刚来上学就能发现这个缺点——在这个学校里很常见。
苍衣也是今年才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入学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对以“平凡”为信条的苍衣来说,也普通地跟周围人友好相处。
总算习惯了旧到露骨的教室。
清晨教室的一角,苍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面对桌上摊开的报纸,皱着眉头默默凝视。
“嗯……”
晴朗早晨的阳光照在苍衣位于窗边的座位上。
偶尔对着报纸念念有词的苍衣,很明显跟平时的教室场景格格不入。
但是现在来到教室的学生还不到一半,而且会拿这种事来戏弄他,跟他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还没来。虽然早上来忙各种事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有用奇怪的眼神看苍衣,但都没到值得一提的程度,他们各自投入到预习、作业和社团活动等自己的事情中,又或者为了办事而离开教室。
“嗯……”
苍衣用一只手翻动被阳光照射的报纸,一边托着腮,闻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纸墨味,一边浏览文字。
摊开的报纸是地方新闻。苍衣正在读第三版的社会消息。
从刚才起苍衣的视线和手指就一直徘徊在这一带。从早上起,他就一直在寻找某条消息。
是那个事件,今天早上苍衣睡眠不足的原因,也是昨天他没能把讲义交给同班同学的原因。
苍衣一直在寻找昨天发生在那所公寓的事件。
只要看过现场,那个事件怎么看都是猎奇杀人吧。
但是,电视或报纸上都没有报道这条消息,自从他把报纸带到学校检查到现在,也没发现跟女性死亡或失踪等等相关的消息。
————明明死了一个人啊。
昨天不安和紧张的副作用导致自己亢奋地睡不着,直到最后也没听到城里响起警车或救护车的警笛声,整夜安静到天明。
杀人埋尸并逃跑的犯人一定跟昨天晚上到现在苍衣的心情差不多吧。总之,昨天遇到的事件和女性的死亡简直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没有任何碎片残留在这个世界上。
“………………”
苍衣沉默着合起了报纸。
那个眼珠被挖掉的女子的死,成为了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虽然已经听过会变成这样的说明,但实际变成这样以后,苍衣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种类似犯罪帮凶的感受。完全消失了。那个在楼梯上袭击苍衣,然后被黑衣少女以谜之力量烧死的年轻女性。
在那之后,苍衣被叫黑衣少女雪乃的那位同伴拉走了。
坐上出租车,被带到医院等候室,苍衣见到了一位照顾黑衣少女等人的年轻男性,他对苍衣说明了他所遇之事的真相,那个被烧死的女性跟苍衣一样只是被害者。
包括苍衣遭遇的事件在内,所有的奇异现象都是“神之噩梦”。
遇到“神之噩梦”并残存下来的人会聚集在一起,救助其他卷入“神之噩梦”的人,像那个女性般来不及救的人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杀掉,他们的存在被隐藏于世间。
因为事出突然,他没法相信这种话。
如果不是在公寓里亲眼见过,他会把这当成是妄想或宗教信仰。
但是说明这一切的男性微笑着说,“你不需要立刻相信”,就这样放了苍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么请多加小心”。
于是苍衣回到家,天亮了,然后就来到这里。
他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心事还没整理好。
一到早上,苍衣就翻开报纸,连边边角角都找遍了。于是他离开家门,确认了那个公寓的楼梯平台上除了小块的烧焦痕迹以外,就连一滴血也没留下,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法相信或怀疑对方告诉自己的话。
“————哟!”
这时,苍衣的肩膀突然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唔哇!”
“哈哈哈,早上好苍衣。”
从忧虑重重的苍衣身旁走过一位一大早就浮现起满脸笑容的高大黑框眼镜男。
“……啊啊,早上好。敷岛。”
苍衣放下心事,打了个招呼。
敷岛对此回以一大早就情绪高涨的笑容,以大咧咧的粗鲁动作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他发出的无意义噪音集聚了周围人的目光。
这个叫做敷岛让的同级男生,是个跟名字完全不同的不客气的男人。
敷岛按照学号坐在苍衣前面的座位。相遇那天也是像这样跟他搭话,之后就一点一点熟了起来。
在高大壮硕的敷岛身旁坐着体型有些小的男生。
纤细外形的少年脸上写着奇怪的表情和睡眠不足。他跟苍衣的视线对上之后,就轻轻地挥了下手取代了招呼。
“哟,佐和野。”
“嗯。”
对苍衣的回礼,他只回答了这一个字。佐和野弓彦跟敷岛上同一所小学和初中,体格和性格都正相反,却是一起上下学的好友。
“……唔哇!苍衣,那是什么?”
敷岛倒抽一口气,对苍衣桌上的报纸立刻产生了反应。
“什么报纸?你是老爸级别的么?”
“啰嗦~”
苍衣苦笑着折起报纸。
“总有一天会成为社会的一员,所以萌发了对社会的关心意识。……只有今天而已。”
“只有今天啊。”
敷岛对随口敷衍的苍衣笑了。当然不会说出真正的理由。苍衣把叠好的报纸放入书包中。
然后,敷岛对以为话题已经完全结束的苍衣说。
“哎呀,不过,今天看到你读报纸真是太好了。”
“……哈?”
对敷岛突如其来的话语,苍衣不由自主地呆呆回话。
“那个‘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有时会在这里读那种可怕的书。我对可怕的东西很没办法,所以那种时候就没法接近苍衣。”
“……”
第一次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好自豪的,敷岛挺起了胸。
苍衣对这样的敷岛稍微愣了一会,便皱起眉头。他不记得自己最近在这里读过什么可怕的书。
“……没读啊,可怕的书。”
于是苍衣如此回答。
“哼哼,又来了又来了。我不会被骗的哦。大家就是这样骗我去读可怕的故事的。从以前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从以前就被人骗吗?”
“还有就是边读可怕的故事边追我!”
目视着远方某处提出意见的敷岛。
苍衣向佐和野看去。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家伙一定是犯人之一吧。而且还是主犯。
“…………但是我真的不记得啊。”
苍衣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地歪着脑袋。
敷岛指着苍衣,以夸张的动作和语气说。
“又这么说。我看到了哦,用这双眼睛。”
“就算你这么说……”
“看到你在这里读题目里有《最坏的》啊《世间可怕的》之类感觉很吓人的书!”
“最坏的?”
“没错。看到之后我就慌忙逃走了。”
“……”
“是刚入学之后没多久。这下你没借口了吧。”
敷岛得意洋洋地说着难为情的内容。但是苍衣只是皱了一会眉头,他总算想起来了。也总算能说通了。
“……你说的难道是《最坏的起始》?是《世界不幸历险》系列的。”
“看吧!你记得!”
“那是儿童书籍。还拍成电影了。因为稍微有点喜剧色彩。”
“………………”
苍衣说。敷岛沉默了。
敷岛以认真的表情盯了一会苍衣的眼睛。然后敷岛把手放在苍衣的肩膀上,终于开口说。
“……我相信你。苍衣。”
“骗子!”
苍衣叫道。
佐和野小声地说。
“不,敷岛是认真的。就这样吧。就让敷岛成为更加没救的讨厌人物吧……”
“不不不,等等!给我等下!”
看着你来我往的敷岛和佐和野,苍衣笑了。
苍衣对一如往常的笨蛋对话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所以苍衣才喜欢“平凡”。日常与平凡的生活就是苍衣最大的期望,还有朋友对苍衣来说,可以说是象征着平凡和日常的宝贵之物。
就在这时。
“呃……白、白野君?”
突然从旁边传来女孩子战战兢兢的声音,苍衣回过头去。
“啊……?啊……啊啊,杜塚同学?”
“嗯、嗯。谢谢你昨天的电话……”
跟苍衣搭话的,是站在离他座位有点远的女孩。
女孩戴着眼镜,脖颈旁搭着短短的麻花辫,苍衣这时才第一次认识到杜塚真衣子这位同班同学的完全形态。
昨天因为那件事没法送到讲义的苍衣,晚上通过关系网想办法给她打了个电话。
虽然这个电话是为了解释发生了意外情况所以没送讲义,但那时出现在电话那头的真衣子本人就跟刚才一样说话战战兢兢的,对苍衣的电话,她的反应十分吃惊。
对苍衣的道歉,社塚也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次“别介意”。
之后苍衣表示了过几天再把讲义送过去,杜塚却回答“明天我会去学校的,到时候给我就行了”。
那就没必要叫我去那间公寓吧,听到这里的瞬间,苍衣开始在脑中认真地诅咒起班主任。总之,这样苍衣就不用去送讲义了,也在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位几乎素不相识的同班同学,并跟她交谈。
跟刚入学就休学,没怎么见过的她。
“呃~那么,讲义在这里……”
苍衣从书包里取出印有校徽的大信封,杜塚则低着头伸手接过。
“谢、谢谢……”
“不,对不起。如果昨天好好送到就好了。”
总之,苍衣摆出笑脸。
其实他去了公寓。但是没能送到。
没送到的理由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回想起那个理由便觉得,如果不勉强自己挤出笑容的话,说实话连他都预想不到自己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苍衣一边回应,一边特意露出笑容。
是因为他笑的很奇怪吗,杜塚沉默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杜塚也没有就此离开,微妙的沉默出现在苍衣和杜塚之间,让苍衣为难了好一会。他在寻找话题。于是他马上找到了。
“对、对了,昨天那什么……”
“……?”
苍衣在犹豫了一会后选出的话题,其实就是昨天打电话时想问却没问的问题。
“昨天,在杜塚同学家的公寓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
苍衣问。他边说边感到些许紧张。
这是从今天早上起,苍衣的最后一次尝试。连报纸里都没报道那个事件。那么住在那里的居民会不会注意到点什么呢,苍衣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很在意这一点。
他尽量轻松地询问,但内心却紧张得像要从房顶上跳下来。
苍衣在等待回答。但是杜塚把他的这份紧张简单地打消了。
“哎……昨天?我们家?……嗯嗯?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杜塚带着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苍衣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这时自己感到的是放心还是失望呢,说实话,苍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是吗……对了,杜塚同学为什么要休学呢?”
“啊……那个,我母亲生病了……”
对他接下来的提问,杜塚还是给出了十分普通的回答。
苍衣本来是有点想问出跟那方面有关的休学原因,但也没抱太大期望,所以他也只是普通地点了点头。
但是,
“这样啊。”
“嗯,是癌症……已经进入危险期了……”
真衣子的声音低沉下去。苍衣多余的期望惹来了麻烦。
“啊……抱、抱歉。对不起。”
“嗯嗯,没事。别介意。”
杜塚摇了摇头。
“是、是吗。抱歉啊。那拜托给我的东西已经交给你了。”
“嗯、嗯……”
苍衣的内心十分动摇,但还是就此截住了话头。
说题结束之后,杜塚离开了苍衣的座位。于是杜塚抱着装讲义的信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啊~可恶。这下糟了……”
看着杜塚的背影,苍衣嘀咕道。
虽说是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苍衣还是有些歉疚。
因为太执着于自己的事,所以就没怎么考虑杜塚的心情。
暂时忘掉那个事件吧,苍衣在心中想到。再这样继续把自己囚禁在异常的事物中,会给班里同学增添麻烦,或者让人产生怀疑,对热爱平凡与日常的苍衣来说,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环视四周,不知何时教室里学生的人数已经增加了不少。
跟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记得敷岛来之前的时间还很早,但现在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包围了苍衣。
苍衣做出一个像要吸入这一切的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
没错,忘了吧。苍衣想到。
今天早上起就在寻找证据,最后都无功而返。那个事件现在只存在于苍衣的记忆中,以及在公寓楼梯平台发现的已经快要消失的混凝土烧痕。
就这样忘记一切,再也不接近那一带,大概就能全部忘光吧。没错,这样就好。苍衣想。
这时正好打起了上课的预备铃,班主任也配合着铃声走进教室。
班里的同学都开始各自归位,学生们最后的吵闹声和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
在这期间,苍衣对站在讲台前展开点名簿的中年男性投去有些愤恨的目光。
不过接下来,苍衣马上就抓住重点,鼓起劲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最后一次转换心情。苍衣赶走了至今为止思考的一切,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今后的上课和学校生活中。
……然后,苍衣知道了自己的决心是多么的没有意义。
†
时间流逝,放学后。
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完全重返日常的回家路上,苍衣刚一出校门,就听到背后有人搭话。
“————白野君,这样叫可以吗?”
“………………!!”
听到突然叫出自己名字的清脆女声,苍衣背后像是遭到电击一般僵直了。他慌忙转过头去,看到在学校门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位身穿公立高中制服的水手服少女,她长着一幅吸引路人视线的端庄容貌。
“你、你是……!”
不由自主喊出声的苍衣。
他还没忘记,虽然跟那时穿的衣服不同,这就是那位昨天在公寓前把苍衣塞入出租车,然后就此告别的“黑衣少女”。
嘴角像是会吐露出连呼吸的空气都无法忍受之类的话,眼神刚强的少女给人以这种印象。
苍衣在少女面前第一次觉察到,虽然她的衣服跟那时完全不同,是在这座城市里走动时经常能看到的市立第一高中制服,但有些讽刺地,这身传统的黑色水手服跟那时的衣服氛围很接近。
“你……好像是雪乃吧?”
苍衣挖掘出尽可能不去想,却没法忘掉的昨天的记忆,询问到。
“时槻雪乃。”
对他的提问,少女只是冷淡地如此回答。
在这期间,苍衣突然发现。放学后从校门里走出的学生们,都把视线投向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超级美少女。
当然对跟她待在一起的苍衣也一样,苍衣为这份瞩目而慌张起来。
苍衣想要尽快从现场逃开,连忙询问少女。
“到、到这来有什么事?”
对苍衣提出的问题,少女冷静地回答。
“来迎接你。”
“…………哎?”
苍衣愚蠢的疑问声,被傍晚的微风静静拂去。
译注
①归宅部:日本高校下午放学后是固定的部活时间,即社团活动时间,而那些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的人被称为是属于归宅部的。
②《夕阳啊夕阳》:即《夕焼け小焼け》,是1923年发表的日本童谣,以中村雨红的诗为词,草川信作曲。强烈建议浏览本段文字时找来当BGM听,你会发现读着读着背后冷气上升……
《一章 终结与起始》——完
二章
二章 受伤的骑士
1
苍衣对这一带也很熟悉,是距学校最近的车站附近。
那座建筑物位于离车站前大路稍微有点远的地方,在一条古旧的小路里。
排列着如同是都市开发的幸存者般砖瓦房顶的小路一角。时槻雪乃带他来的地方,也就是这古老的小路一角,被目的地的建筑物完全占据了,但建筑物的古老形态跟这里十分相配。
“神狩屋——旧货·古董·西洋古董”
摆着写有严肃文字看板的古老店铺。
刷有白色油漆的木造小店像是被改装过的旧照相馆,有种茶馆的氛围,这种昭和初期风格的小店本身就可以说是古董。
雪乃没有看向苍衣,只是向那家店示意了一下说。
“就是这里。”
“这、这里是……什么?”
无法忍受在校门前受到同校学生的瞩目,也没法拒绝雪乃让他跟过来的请求,苍衣就来到了这里。
从学校走过来差不多十五分钟。这还是在校门前交谈之后的第一次对话。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种问题一开始就该问了吧。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比起被带到什么地方遭遇非日常而产生不安,对于深受学校众人瞩目这种威胁到面前的“平凡”的事,后者在苍衣体内的恐惧程度很明显更为优先。
对苍衣有些不合时宜的发言,雪乃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带着一直以来的不耐烦表情转过头来。然后,
“这是我们的‘支部’。就像活动据点一类的吧。”
雪乃给了苍衣确实是正确解释,又好像有些跑题的回答。
“………………”
说实话,苍衣对渐渐有些偏离正常的对话,产生了想要回家的念头。
但是雪乃的表情和昨天的记忆明确地告诉苍衣,现在不存在回家这个选项。
明明离车站很近却没有人烟的小路,还有像是被残留在时代之外的建筑物。
他窥向看板旁敞开的入口,店内明显很昏暗。
从似乎是商品的橱柜等等之间看到的入口,对苍衣来说根本就是通往异界的入口。但是,先走上前去站在入口处的雪乃正回过头来看着苍衣,苍衣没法违抗她的视线,就小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但雪乃还是皱着眉头,频频瞥向赶上来的苍衣。
“怎……怎么了?”
“没什么。”
苍衣不由得问到,雪乃却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就倏地转回原来的方向,走入店中。
最先迎接苍衣他们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啊,雪乃!”
在堆满类似垃圾物品的狭窄店内,女孩一发现雪乃就露出笑容,是昨天在那间公寓遇到的发卡女孩。
记得这女孩似乎被称作飒姬。
夹在头发上的巨大发卡跟昨天的颜色和样子没有不同,与苍衣记忆中的一样。
在昨天那种混乱的状态下没怎么注意到,现在仔细看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她那把感情写在脸上的笑容,在满是灰尘的店内闪闪发光。
女孩看向苍衣,面带笑容地打了个招呼。
“初次见面!”
哎?苍衣的话被噎住了。虽然他们两人没有谈过话,但昨天才刚见过,苍衣穿的还是跟昨天一样的制服,不应该看错人才对。
“哎?呃…………初次见面。”
“……?”
女孩有些奇怪地审视着不由得给出困惑回应的苍衣。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就对苍衣示意了一下店内的柜台,催促道“请到里面来”。
然后,女孩又对他身旁的雪乃微笑着,
“神狩屋先生似乎跟雪乃也有话说。”
这么传达到。
“……是吗。”
雪乃不耐烦地给出简短的回答,即使如此还是坦率地走向店内。
“请走这边。”
“啊……嗯。”
女孩微笑着为苍衣带路,穿过摆放着乱七八糟的器皿和人偶的陈列架,他们追在雪乃身后。
柜台上摆放着看上去也像是古董的登记簿,靠近一看,这附近相对而言算是被整理过,腾出了一块空间。
柜台里面是用来待客的,摆着一个茶馆用的巨大圆桌,还有差不多五把与之相配的椅子。
然后,
“神狩屋先生~!”
女孩向柜台里喊去。
好一会店里都没有人回应,但最后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位年轻男子慌慌张张地开门出现在店内。
“神狩屋先生,好慢哦!”
“呀,抱歉。飒姬。我读书读得太专注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清瘦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头发中混杂着白发,戴着眼镜,衬衫塞进皮带的造型给人一种呆头呆脑的印象。
“你、你是……”
苍衣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呀,昨天很抱歉。白野君。”
回答的男性微笑着。
苍衣无法忘记,是昨天才见过的男人。
他就是昨天在医院等候室里对苍衣讲述了关于那个“事件”的详情并照顾“骑士团”这个集体的,名为鹿狩雅孝的男性。
2
我们的心,很深很深,非常深。
在连“我”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遥远深处,存在着神。
神一直沉眠在深处。
神一直在做梦。
神某一时刻做了噩梦。
神是全知的,一次就梦见了世界上所有的恐怖之事。
神也是全能的,分离了自己看到的噩梦并丢出睡眠之处。
被分离的噩梦变成了巨大的泡沫,从深处缓缓上浮。
巨大的泡沫在不断上浮的过程中,分成了两个、四个、八个。
泡沫无数次分裂,最终形成了数不清的小泡。
于是,众多泡沫依次从遥远的深处上浮。
向我们的心。
神的噩梦之泡。
†
“……听好哦?你可以把这当作是对你所见之事的一种解释。”
昨天,苍衣被出租车带到了医院。
“这首‘诗’在十九世纪中期发表于意大利,通称《Malicious Tale》。是日语中叫《恶意传说》的书的引子。”
在早就过了门诊时间的医院里检查完之后,这位报上鹿狩雅孝之名的眼镜男,在灯光关掉一半的等待室内讲述了这样一首“诗”的故事。
“这本名为《Malicious Tale》的书,原来的题目是《为了跟判决于人的残酷命运战斗的骑士们而写,从深处而来的巨大泡沫之谜,或称存在恶意的传说》,是以这个非常长的名字自费出版的版本。内容就跟刚才所说的一样,是围绕着神之噩梦的幻想传说,还有对人类示以无法避免的灾难警告,以及对写下这种恐怖事实的自己进行罪恶的忏悔。
这本书诞生于十九世纪初期,是名为约翰·戴尔塔(译注:John·Delta)的意大利童话作家所写的‘奇书’之流。你没必要相信它的内容哦。因为现在我对这本书也存在好几处异议。作者约翰·戴尔塔写这本书时,产生了自己同时存在于十二万两千七百八十一个平行世界的妄想而失踪。虽然他似乎写过关于这十二万平行世界的详细记录,但当朋友们发现他失踪后赶到他家时,只在暖炉中找到了记录和日记,而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烧成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能读了。
……不过,这些听上去只像是玩笑话,所以也没什么要紧的,也正是因为是由这种人写的书,你没有必要囫囵吞枣地相信。但是先不管相信与不相信的问题,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现象之真相,他写下了关于此事的一种重要解答。
正所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奇现象都是‘神之噩梦’的碎片》。
先不论此事的真假,你今天看到的怪现象之类在神之噩梦之泡的故事中,被我们称为‘泡祸’。
据说神之噩梦之泡浮现到人类的意识中时,会迅速跟此人拥有的恐惧、恶意和疯狂混合在一起,人类狭小的意识容器很快就无法容纳,噩梦便溢出到现实之中。而溢出的噩梦会使现实世界变质,让噩梦作为现实‘显现’出来。
你所见之物的真相正是‘那个’。溢出的噩梦让身边的物体、生物、精神之类一切物体变质,在现实中营造出噩梦的故事。根据‘泡’的内容,那时成为‘潜有者’————即神之噩梦之‘泡’浮现到意识层的人,还有个人所做噩梦的不同,内容也各种各样。
我们聚集了过去曾经因噩梦发生而被卷入异常现象之人,互相治愈心灵的伤痕,并救助像你这样新一轮被卷入‘泡祸’的人,类似于志愿者团体。这种被称作‘泡祸’的怪现象如果规模变大的话会十分危险,被卷入之人最后死掉大半的情况也不少。
而且这种现象的后遗症很严重,幸存者的心灵会留下伤痕和‘泡’的碎片。这样的话……不只是恐惧,还有现象都会闪回。
名为雪乃的黑衣女孩使用并展示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
她的‘痛苦’可以转化为火焰。那是她曾经经历的,由噩梦引发的悲惨事件之碎片。我们取‘神之噩梦’这个巨大传说中一部分的意思,把碎片称为‘断章’。为了不让它发作并沉眠在心里,还要接受像她一样的训练,否则就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给予自己和周围的人以‘泡祸’,是非常危险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严重点来看,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心灵,都时常暴露在神之噩梦上浮的危险中。
如果噩梦之‘泡’上浮到心里,以那个人为中心发生脱离常轨的怪现象就被称作‘泡祸’。如果这种怪现象过于巨大,会给大多数卷入之人带来悲惨的命运。即使被卷入之人幸存下来,在负有严重心灵创伤的情况下,其中一部分人的心,会同时残留精神创伤和作为后遗症的‘泡’之碎片。
这个碎片就是‘断章’。拥有这个并幸存下来的人,被我们称为‘保持者’。也就是你遇到的雪乃和我这样的人。我们现在正为了把人们救出自己遭遇的那种悲惨现象而活动着。
也就是说,刚才是想把你从你看到的那个现象中解救出来。你是哪种形态现在还无法判断,但你已被卷入了‘泡’。……忽然说这些有点奇怪吧,但请你将今天看到的事记在心里,稍微考虑一下。没必要马上相信。不过,请多加小心。现在这座城市里,存在着《听着下午六点整的广播走下楼梯,也许会被残杀》的噩梦传说……”
…………………………
…………………………………………
3
昨天对苍衣做过如上说明的眼镜男。
现在,苍衣就在似乎被称作神狩屋的男人店里被看似垃圾的商品包围着,还与这个人物围坐在简朴的茶桌前。
“最近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呢,没法拿出好东西实在是抱歉。”
“没、没事……”
神狩屋露出有些糊涂的笑容,将速溶咖啡倒入杯中。
这个叫神狩屋的男人正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不怎么考虑周围的事,而且仔细一看,他身上的高级衬衫皱皱巴巴的,很年轻却混有白头发,明明傍晚了还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在能坐五个人的圆桌旁有苍衣和神狩屋,保持不耐烦的常态表情的少女,以及戴发卡的女孩。
女孩正在帮神狩屋的忙,勤劳地把咖啡摆在桌上。
“……”
苍衣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呆呆地盯着对方上咖啡。
把苍衣带来这里的雪乃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她把手肘架在桌上轻托着腮,是对这边有什么恨意吗,她眺望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好了。”
大概整理了一下装束,神狩屋再次开口。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鹿狩雅孝。因为大家都叫我神狩屋,你这么叫我也可以的。”
神狩屋首先这么说道。
他把手摆在桌上,笔直看向苍衣的样子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看。再跟他不是当代风格的服装相配,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昭和时代舞台的电影里登场的人物一样彻底融入了这家店,并酝酿出一种独特而又超凡脱俗的氛围。
“这位是时槻雪乃,这是田上飒姬。”
神狩屋面带温和的笑容向对这种氛围有些怯意的苍衣介绍了其他两人。介绍到的飒姬也向苍衣露出爽朗的笑容。
“请多关照。”
“啊,嗯、嗯。请多关照。”
带着胆怯和困惑的心情,苍衣只是如此回答。
雪乃虽然不再看向另一边了,但她还是绷起面孔,沉默着把咖啡送入口中。
“那么,白野君。很抱歉今天突然找你过来。”
神狩屋面带温和的笑容看向苍衣。
“啊,没事……”
“……嗯,你还真奇怪呢。能迅速进入话题是很好,但你要是理解力太强的话反而会让人担心哦。一般来说找人谈话都有点棘手的。”
“哈啊……”
对苍衣的回答苦笑着,神狩屋说道。
自认为热爱平凡的苍衣,奇怪这种评论非他所愿。但是他也认为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奇怪。
————为什么自己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答案很简单,都怪他无法拒绝他人请求的性格。
但是虽然明白这一点,他的心中还是一直纠缠在疑问与不协调感的漩涡中。
遇到异常现象,像这样倾听异常的谈话,还用像在应付自家附近大婶的客套话来回答。
滑稽的自己。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苍衣在心中思考着,而话题已经擅自进行了。
“呃,总之,接着昨天的话说吧……那个,白野君。虽然对你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在你进入这家店时,我稍微对你进行了一下测试。”
“啊,是……………………哎!?”
苍衣本来只是忧虑重重地左耳进右耳出,却忽然听到了危险的话题,他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测、测试吗!?什么时候?”
“啊啊,是不会注意到的那种,所以也难怪你会吃惊。”
对吃惊的苍衣,神狩屋只是微笑着。
“不管是什么测试,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想再次验证一下你是否过去真的经历过‘泡祸’。做了什么之后会向你说明,但从结论上而言,你过去遭遇过‘泡祸’应该没错。”
神狩屋这么说道。
“还有一件事。其实我们正在怀疑你让那位‘女性’——也就是在那所公寓袭击你的女性变成那样,会不会因为你是‘潜有者’。”
“……!”
苍衣愕然了。
“也就是说,会不会是噩梦之‘泡’上浮到你的意识,而它‘显现’的结果就是那位‘女性’。”
“哈、哈啊……”
“不过虽说是结论,似乎也不对。”
神狩屋双手交握。
“其实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泡祸’。调查事件时,雪乃遇到了你和那位‘女性’。
我们当然预想了你的相关性……但根据雪乃姐姐的意见,似乎并非如此。这样的话,就会成为你偶然出现在那个场所,而‘泡祸’是在过去就经历过了。而且恐怕还是危及生命那一类的。你有印象吗?”
“请、请等一下!”
苍衣慌忙说道。
“为什么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苍衣当然没有遇到过这种怪现象的记忆。
他只不过是昨天才被卷进去的而已。
“还、还有……按你所说,不就像是我有‘断章’那种东西吗!?”
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苍衣这么说着。
桌子摇晃起来,咖啡杯也发出声音。
“那种蠢事……”
这时苍衣脑海里浮现起雪乃在那个楼梯平台上的凄惨姿态。
在苍衣体内有跟那种东西相似之物,他无法想象。
“嗯。”
但是神狩屋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当然有这种说法。你体内确实同时沉眠着某种精神创伤与‘断章’。这一点不会错。”
“………………!!”
苍衣无言了。如同被宣告了不治之症一般的冲击,让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
“……你似乎没有印象呢。那就是发生在你是小学生之前的陈年旧事吧,而且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无意识地将它封闭起来了。”
神狩屋转变为有些同情的表情如此断定。
苍衣喘着气。
“怎、怎么会有这种……”
“很遗憾,你会出现在那所公寓,而且还能毫无问题地走进这家店,这一点基本上可以断定。”
神狩屋摇了摇头,完全否定了苍衣的抗议。
“因为那所公寓还有这家店,都发动了这位飒姬的‘断章’。”
“!”
苍衣条件反射地看向飒姬。
飒姬的表情有些为难,她只是沉默着回看苍衣。
“她是被称作‘食害’之‘断章’的‘保持者’,拥有能够发动吞噬记忆之虫的‘效果’。普通人类进入这种虫的效果圈就会失去特定的记忆。就像公寓和这家店。因为会失去对目的地或面前建筑物的记忆,人们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也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不受这种效果影响的只有‘断章保持者’和‘潜有者’,亦或是‘异形’这三种人。因为人类的意识是有限的,我们无法接受复数个过于庞大的‘神之噩梦’。所以一个人只能拥有一个‘断章’,而且同理可得,‘断章’会对其他噩梦产生抗性。虽然飒姬的‘效果’对精神上的影响很显著,但这对断章‘保持者’是无效的。
同理还有,
‘异形’……也就是因为噩梦而变质,像那位‘女性’一样的人。
‘潜有者’……噩梦之‘泡’上浮到精神中的人。
真的只有这些。能在飒姬的‘断章效果’——‘食害’中,不受任何影响就进来的人。”
“………………!”
神狩屋说道。苍衣焦躁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拍着桌子,把身体伸向神狩屋。
“这、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相信!”
“很遗憾,这就是事实。你没注意到吗?在那所公寓和这家店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种事————”
“无法成为证据?那你昨天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即、即使如此————”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的组织有很长的历史呢。积累了很多经验和情报。这是最终结论……如果你不相信那也没办法。”
这时,神狩屋眼镜里的目光隐约地锐利起来。
“飒姬。给他看一下。”
“啊……是。”
飒姬回答后把指头插入遮住自己右耳的头发,拿掉耳塞之后————
从她耳朵中爬出数不清的红色小虫,飒姬的脖子、肩膀、手臂和桌子,一瞬间被蠕动的可怕鲜红色覆盖了。
………………………………………………
…………………………
…………
4
把椅子丢在柜台旁,苍衣青着脸色趴倒。
“………………”
从那之后过了片刻。至今为止的对话中断了,在被昏暗灯光照亮的店内没有人说话,有些不妙的扫兴气氛正在扩散。
雪乃把脚搭到靠在墙角的椅子上,依然无言地皱着眉头,盯着另一个方向。
原本摆在中间的桌子被推到一旁,神狩屋像个侍者般拿着抹布擦拭湿掉的地板。
飒姬扫掉了刚才掉在地上的咖啡杯碎片后,就走进店内部,现在不在此处。
无数的“虫”出现在面前,让苍衣不由自主地向后闪避,椅子翻倒后他踢到桌子,酿成了一场惨剧。因此有好一会都是在骚动和打扫中度过的。
于是苍衣趴在柜台上。
突然从耳朵中涌出可怕数量的虫并覆盖桌子的场景严重打击到了苍衣,面前出现大量红色蚂蚁的蠕动,苍衣却看到一半就贫血了。
把递过来的湿毛巾按在眼睛上,苍衣发出小小的呻吟声。
“没事吧……?白野同学。”
倒好垃圾回来的飒姬,担心地询问苍衣。
“唔…………抱、抱歉。没事……”
苍衣回答后抬起脸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模糊。从刚才被穷追不舍的激动到一下子褪去血色,苍衣的头为此有些沉重,感觉也不舒服。
“普通人是看不到‘那个’的哦。白野君。”
一只手举起抹布的神狩屋说道。
“那种虫是‘断章’的产物。普通人看不到,是能够‘吞噬记忆的虫’。”
“…………”
苍衣没有回答的力气。
“利用这一点可以消除他人的记忆,但飒姬自己也常被这种虫吞掉脑内的记忆。所以不重复的记忆她很快就会忘记。现在飒姬已经不记得昨天见过你的事了。”
对神狩屋的话,飒姬发出“哎!?”的声音,就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可爱笔记本,慌忙打开。
苍衣回想起一开始打招呼时的场景。
飒姬完全忘记了苍衣的问候和表情。
“啊……”
“做好觉悟比较好。你绝对拥有‘那种东西’。炸弹正在‘沉眠’,只是你还没注意到罢了。”
神狩屋说。然后,检查完笔记本的飒姬,一脸抱歉地面向苍衣合掌。
“对、对不起……我忘记了。也没记笔记。我们昨天见过面啊……”
“啊……没事……”
对飒姬一幅真的很抱歉的表情,苍衣不由得如此回答。
但是说实话那个真让人毛骨悚然。因为看到了“虫”,苍衣产生了不想接触她的生理性厌恶,认为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是个很过分的人,苍衣陷入了无能为力的自我厌恶感之中。
苍衣不敢正视飒姬,移开了视线。
而听到自己体内也有这一类东西的话,苍衣依然毫无实感地感到了抑郁。
“………………”
刚才对方说明的、自己看过的东西正在自己体内,这种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实感的事实,让无形的不安在他胸口扩散。
苍衣不由得看向雪乃。托着腮的胳膊撑在架起的腿上,雪乃也正看着苍衣,于是他们的视线突然相遇。
雪乃哼地一下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一脸不愉快地皱着眉头。
“雪乃也如你昨天所见的那样,是‘断章保持者’。”
看到他们的神狩屋说。
“当然我也是。我们的团体全都是这样卷入‘泡祸’,心里持有‘断章’的人,我们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的互助。”
“一百年……”
苍衣低声说道。
“我们的集体是由十九世纪后半期偶然发现《恶意传说》,有被卷入‘泡祸’经验的三个意大利人组织起来的团体。十人左右、被称作‘支部’的活动小组在日本大概有二百个,这里也是‘支部’之一。
团体的名称源于《恶意传说》的原名,叫作‘断章骑士团’。
原文是‘Order of the Fragments’。虽然是个有点夸张的名字,不过就这样,最初的‘骑士团(Order)’以《恶意传说》为‘圣典’,成立了与噩梦作战的结社。那时还是一种宗教信仰,但随着成员渐渐增加和实践技巧的积累,结社逐渐变为类似于怪奇现象被害者之间进行互助的志愿者组织。这就是我们团体的前身,直到后期‘骑士团’的理念和实践才在欧洲和美国扩散开来,昭和时期又传入了日本。
这就是我们团体的历史。我知道你可能会感到不安或怀疑我们。但是我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同伴。我们一定能在某一天你体内的炸弹显现时起到一点帮助。
你的‘断章’显现时如何才能抑制风险,如何才能更好地制御,我多多少少能教你一些方法。毕竟经历了一百多年,我们的团体积累了不少关于‘泡祸’和‘断章’的实践经验。说实话‘泡祸’和‘断章’都是很危险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没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制御。但是我可以保证,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很多。虽说只是个向后看的保证。”
神狩屋平静地一口气说完。
“……不过,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于是,神狩屋说到这里,轻轻吐了口气,就这样止住了话头。
“你已经很混乱了吧。其实很少发现像这样没有自觉的‘保持者’。大多数情况下,是沉眠的‘断章’显现并闹出大事,我们才能发现。所以,对于在那之前就被发现的你,我们也许能够以理想的形式给予帮助,想到这一点,我也有些兴奋。”
神狩屋微笑着。
“所以说,现在先不谈话了。你也不在紧急性中呢。我希望你能再稍微考虑一下。”
“…………是。”
总之,苍衣点了点头。
稍微有些放下心来。这种令人不安的谈话终于结束了。虽然还没有真正相信至今为止听到的话,但对方说了自己还没有紧急性。
不管怎么说,他不得不相信用自己眼睛看到的“现象”是存在的。
即使如此只是倾听也会让人头脑混乱。这种谈话的结束,让苍衣叹了口气,放下了肩头重担。
“啊啊,但是最后还有一件事。”
“……”
而结束的话题继续展开让苍衣再次紧张起来。
“我有一件事很想拜托你。愿意听吗?”
“什……什么?”
苍衣戒备地回问。对此,神狩屋浮现起恶作剧的笑容。
“能否成为雪乃的朋友呢。”
神狩屋如此说道。
听到这句话,苍衣“哎?”地瞬间语塞,至今为止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的雪乃,也忽然气势十足地抬起脸来。
“什……!你说什么啊神狩屋先生!?”
这位少女动摇的声音,苍衣此时第一次听到。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毫无关系吧!?”
生气了。这一点没错,但是还能看出她比这一点更为强烈的动摇,至今为止这位少女拥有的“盛气凌人”都不知消失去何方了。
少女微妙泛红的脸颊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突然给她赋予了人情味。
听到雪乃这么生气的声音,神狩屋有些为难似的装着糊涂说。
“我倒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啊……”
“多管闲事!”
“大家都很担心雪乃哦?明明还是高中生,却参与这种‘活动’,连普通的生活都过不了,这并非我的本意。”
“…………………………太多管闲事了。”
雪乃总算收起了她的激奋与动摇,与此代之,她抿起嘴角看向一旁。
“……还有其他受到精神创伤,不靠‘狩猎’就不能生存的人。我跟他们一样。”
“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想也不能强行阻止你……”
神狩屋有些为难地给出暧昧的笑容。
“但是我们基本上来说希望‘泡祸’的受害者也能过上普通生活,这是我们的目标。尤其是雪乃你还年轻。也许之后还能回去,你却否定了普通生活沉迷于‘活动’。在学校好像也没交朋友,大家都很担心你哦……”
“所以说,你这是多管闲事。”
雪乃在拒绝。她一脸顽固。
“我只按自己的性子来。说什么‘普通’,那样怎么跟‘噩梦’作战?”
“嗯~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法说什么呢……”
“我要成为怪物。为了战斗。我不需要普通。”
她擅自斩断话头。神狩屋轻轻叹了口气。
而目睹他们这副样子的苍衣开口说。
“可以啊。成为朋友。”
他说到一半,被嚯地转过头来的雪乃瞪住了。
神狩屋也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苍衣,接下来他露出笑容。
“真、真的吗?”
“嗯。”
苍衣点了点头。不是因为自己无法拒绝他人请求的性格,而是凭自己的意识这么说,苍衣对这样的自己也感到了惊讶。
但是,苍衣不知道为什么很确信这个回答对于他的内心来说是正确的。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
雪乃产生动摇并发怒,拒绝神狩屋说的话的那个瞬间。
苍衣产生了无法对那样的雪乃置之不管的心情。
“真麻烦。”
看着瞪向他的雪乃,苍衣有些为难地笑了。
“请多指教。”
“……!”
最后,雪乃一幅唔地咽下什么的表情,就这样绷起脸倏地转开脸。
这时飒姬站到苍衣身旁,向苍衣伸出右手。
“我也请你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犹豫了一瞬之后,苍衣握了握她的小手,飒姬真的很开心地笑了,将他们握住的手上下挥动了好几次。
“白野的名字我已经写下来了。下次不会忘记的。”
“嗯。”
“想忘也忘不掉。”
“嗯……嗯。”
苍衣带着复杂的心情点点头。
“……”
神狩屋眯着眼睛观望着苍衣等人的骚动。
于是,在苍衣他们的你来我往告一段落之后,
“那么白野君。今天差不多该结束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最后再见一个人吗?”
他这么说道。
“啊~……呃,行倒是行。”
“是吗,太好了。大家平时都不在这里,但是我和飒姬,还有另一个孩子住在这里。”
“孩子?是小孩吗?”
“嗯,是女孩。我希望你能务必见她一面。”
神狩屋说着,将手里的抹布递给飒姬。
于是神狩屋打开柜台里面的门,走向像是古代店铺里会有的那种通往住宅的店内,向苍衣招手示意。
5
那位年幼的少女在散落在地面的书海中呆呆坐着。
苍衣通过充满古旧风趣的走廊,被带到这个规模本身不大,称作洋房也可以的房间内,这里四面八方没有窗户,墙壁也被书架遮住了,正可谓是成为“书房”的房间。
一丝不漏遮住墙壁的是跟苍衣家的便宜货完全不同,具有厚重色泽的木制书架。
在一般家庭见都见不到,花样复杂的地毯上,那位估计连十岁都不到的女孩,穿着宛如陶瓷娃娃那种轻飘飘的衣服,坐在地上。
“我来介绍吧,这是夏木梦见子。”
神狩屋这么说着,介绍了少女。
但是,少女像是没有听到神狩屋的声音,也像是没有注意到已经进入房间的苍衣等人,只是抱着巨大的兔子玩偶,静静地注视着摊开在地板上的绘本。
天真烂漫的侧脸与长发。
大片绽放于地面的裙子。这幅场景当成一张照片的题材来用也足够了。
但是……
“正如你所见,她因为‘泡祸’而坏掉了心灵。”
“………………”
就像神狩屋所说的那样,盯着绘本的少女侧脸欠缺着表情和回应。
她一心一意看着绘本的表情,既看不出是在享受所看之物,又让人感觉不到其他的感情,不是程度问题,而是看不到。
如果少女没有时而翻动绘本纸张的举动,她会被人误解为等身大的人偶吧。
跟她脱离尘世的服装相配,少女的存在给这个房间制造出一种异样的场景。
“……她没有父母或亲戚。”
在不知如何反应而沉默不语的苍衣面前,神狩屋蹲在少女身旁,将手放在她小小的头上。
“称得上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毫无遗漏地跟她的心一起被‘噩梦’吞噬掉了。
三年前,她在市外郊区的自宅中被救出。在我们觉察到‘泡祸’闯入那座房子时。房中被融化到一半并融合起来的人填满了,她则在那座让人不忍正视的宅邸的小孩房内,被已经融化在一起的父母抱着。
只有还保留着原型的母亲之手翻动着绘本,以无法成声的声音继续朗诵,现场处于噩梦般的状况中。从那之后,她就对外界的事基本上没有反应了。”
“…………”
神狩屋一边说明一边梳理着少女的头发。苍衣沉默着眺望那副光景。
“她基本不会主动说话,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都在阅读绘本和童话之中度过。本来把她送去相关医院或设施才算正常,但因为她持有‘断章’而太过危险,所以无法将她送去普通的设施。”
神狩屋的声音沉稳地扼杀了抑扬顿挫。
“虽然很可怜,但这就是‘泡祸’的现实……”
他静静地继续说。说到这里,神狩屋突然抬起头。
“……啊啊,抱歉。还是别提这些了。我本来没这个打算,是一不小心。”
“没事……”
对浮现起为难笑容的神狩屋,苍衣只是如此回答。
除此以外,他没法回答别的什么。
少女对抚摸自己头的手和谈论自己的对话都毫无反应,只是继续抱着兔子玩偶,将视线落在绘本上。拥有怀表的爱丽丝兔子,以跟少女相同的无机质眼瞳俯视着绘本。
于是,神狩屋站了起来。
“其实我想说的呢……就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能跟雪乃偶尔来看看这孩子。”
神狩屋盯着苍衣说。
“这孩子……吗?”
他不由自主地表达出了困惑。
“是的。这孩子基本上会把自己跟外界隔绝起来,但也不是全部。跟最开始相比她已经在恢复了。能自己吃饭,也能在一天内认出我们好几次。
所以才要一点一点刺激她,让她增加外面世界的朋友。但是毕竟有情况。不是谁都行,这让我很是头疼啊。只要尽可能跟雪乃偶尔来看看就行了。总是我这边拜托你,也挺不好意思的就是了。”
“哈啊……只是这样的话没关系……”
“谢谢。我想你大概对我所说的话和活动还怀有疑问吧。”
神狩屋微笑了。
“所以在你接受之前,就尽可能不要跟那些事扯上关系。等你有一天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我们当然也会帮助你。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只是认识就可以了。”
神狩屋伸出右手。
“可以的话店铺那边也能为你服务……虽说几乎没有高中生想要的东西呢。毕竟是古董商。”
“没、没事……”
以跟刚才与飒姬不同的冷静态度握手。
苍衣意义不明地感到退缩。虽说自己被强迫的话也会因为顾虑而让步,但是相反的,苍衣对这种对方进行让步的事更不擅长。
因为他会觉得自己无法不向对方的让步做出回应。
感觉总有一天会被骗。苍衣一边在心里想着“不妙啊”,一边低下头。
在他的视野一角,坐在地上的少女忽然仰起脸来。她似乎是刚读完了绘本,将刚才还摊开的那本堆在书山顶上,轻飘飘地从地面站起,她站在书架前,以摇摇晃晃的动作开始寻找别的书。
她把手伸向书架上方的格子。她踮着包裹在华丽鞋中的脚尖,还是没法够到接近天花板那么高的书架上层。
苍衣忽然将少女拼命伸出的指尖所指的那本手从书架上取了出来。
苍衣的手移动着,少女则面无表情地用视线追踪那本厚重的童话集————然后,在视线宛如被吸引一般相遇之时,苍衣将书递到少女面前。
“给你。”
“………………”
她还是面无表情,却用认真的视线仰视着书与苍衣。
少女暂时就这样一动不动,经过了让苍衣以为是弄错书而感到不安的一段时间,她终于怯怯地伸手接过了书。
将兔子和厚重的书一起抱在胸前,少女闭上眼睛。她不是在无视自己,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样子,即使是初次见面的苍衣也能明白。
到少女再次坐下打开书,经过了足足两分钟。
苍衣觉得在那期间一直沉默着跟少女相对的自己有些滑稽,他像是有些难为情地想要岔开这段“时间”,看向神狩屋,浮现出为难的笑容。
“哈哈……我还想着该怎么办呢。”
“谢谢。那孩子也在感谢你。”
神狩屋面带笑容地道谢。少女轻轻坐在地毯上,将纯真的视线落在苍衣递给他的新书上。
这样看去,她的面无表情和像是怕生的举动会让人不由微笑。
但是,想到刚才听到的话,苍衣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苍衣说。
“那个…………这孩子也有那个……‘断章’……?”
“哎?啊……啊啊,当然。”
像是被苍衣突然提出的疑问攻其不备了一般,神狩屋在一瞬间的语塞后点了点头。
“这孩子当然也是‘断章保持者’。她持有的‘断章’被称作‘大木偶剧场*①的索引’。”
神狩屋回答。
“那是一种预言,在接下来要童话化的巨大‘泡祸’出现之前,以附近的书进行预言。如此一来,跟那本书显示出的童话或传说有关的‘泡祸’就一定会发生,附近或跟那孩子有关的某个人就会被卷入其中。”
“童话?”
对这个唐突的单词,苍衣皱起眉头。
“啊啊,所谓童话化……就是‘泡祸’有时会以‘童话’的形式出现。浮现在意识中的噩梦之‘泡’,会跟那个人原有的记忆、噩梦和疯狂混合在一起改变形态,这个概念我以前也跟你提过吧?
这也就是说,‘泡祸’这种东西对于那个人来说,通常会引发原有的现象,即使是杀了什么人而产生忧虑的人,只要‘泡’上浮,就会跟此人的记忆和恐惧混合起来,让已经杀掉的对手作为幽灵之类出现,这是常有的事。但是上浮的‘泡’变得太过巨大时,过多的神之噩梦会稀释人的个性,让人变得跟故事‘原型’十分接近……似乎就是这样。那时发生的‘泡祸’现象,好像会跟‘传说’或‘童话’中的某一小节类似。明示暗示,形式有很多种,但是要解释的话,全部都跟‘童话’的形式类似。
这是根据经验得知的,但事例还不够多,可以调查的人也太少,所以还不是很了解。……‘原型’你明白吗?”
“……”
看着讶异的苍衣,神狩屋说。
“呃……说到‘原型’,是荣格心理学的用语。尽管文化圈有着从地理和文化意义上完全没有交流的童话、传说还有神话,但是它们之间却都有类似的主题被流传下来。
比如《三只小猪》那种兄弟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很多都是最年幼的弟弟获得了成功。像《三张护身符》那样扔出三个神奇道具阻止追兵之类被称作咒术逃走传说的故事,在世界上的神话和传说里也是很常见的类型。在荣格的心理学中是有‘人类的意识跟文化无关,都有无意识的共通原型’这种主张的,这个就被称作‘原型’。也就是说,人类在无意识的集合中拥有‘原型’,人的想象跟文化和人种无关,都有着身为人类的共通之处。
这个被称为‘原型’或‘祖型’……从很久以前流传至今的故事,也就是神话、童话和传说之类,越古老就越跟‘原型’接近。而神之噩梦跟‘原型’无限接近,我认为可能就是‘原型’负面的巨大之块。正因为如此,才会发生跟童话类似的怪现象…………但是跟这个童话相似的‘泡祸’是什么样子的,又有些难以说明。”
他为难地皱着眉头。
“……总之,这位梦见子在那些跟童话形态类似的‘泡祸’于附近发生,或跟注定要卷入其中的人接近时,就能用‘断章’发现并在事情发生之前进行预言。是因为噩梦而‘异形’化的父母以异形的语言朗读了绘本,她一直倾听而来的噩梦碎片。
因此,她是‘恐怖剧的索引’。她就像索引般用周围的书指示今后会发生的噩梦故事之‘原型’童话。”
神狩屋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排列在书架上的童话集书脊。
“不过……这是我们‘活动’最前线的事,跟你大概没什么关系。”
神狩屋重新看向苍衣,露出微笑。
“我期待着你可以做出更普通的事。比如说成为雪乃的朋友。”
“哈、哈啊……”
突然被提到的苍衣给出这样的回答。
“她被自己遭遇之物的异常击溃了,所以才像那样保护自我。但是那样的生活方式太过辛苦。对她来说,还有其他方式。”
“我也……这么认为。”
苍衣表示同意。
“嗯,我希望你可以在这件事上帮点忙。总之先别管‘骑士团’之类的吧。”
“是。”
神狩屋对苍衣的回答点点头。这样的话帮忙也行,苍衣坦率地想到。
“请多指教。”
“好的。”
微微互相低头的两人。
苍衣放心了。一开始还想着会怎么样,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比较稳妥的。
他当然还有很多不安,但是跟被带到这里来之后最差的想象比起来要好得多。虽然今后还有可能会被拉进来,现在暂时没有被强迫‘成为同伴’真是太好了。
苍衣抚着胸口。
但是,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呼地抬起小猫一般的脸,看向苍衣。
在那之后,
咣当!
发出了重重压在心上的声音,少女注视的苍衣背后,突然有本厚重的书从某个书架掉到了地面。
“………………………………………………”
诡异的沉默支配了这个房间。
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在这个房间内的所有人脸上都僵硬而面无表情,他们无言到可怕地注视着从书架行列中只掉出一册的空隙。
从书脊排列在一起的相关童话集中,只有一册突然掉落出来。当然不是自然掉落的。至今为止,那一册都没有任何异常,跟旁边的书一样插在行列中。
尽管如此还是掉了。
书与书之间突然打开一册宽的黑色空洞。
简直就像是看不见的“什么”把书从那里抽出来了一样。
又像是书架里面的“什么”把那一册推了出来。
“………………”
掉在地板上的童话书。
只有一册的异样存在感。
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被冻住的空气中,三个人将视线落在那本书上,那个发生了。
啪嗒
声音响起,沉重的书皮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打开了。
“……!”
大家都屏住呼吸的瞬间,像是被风吹起一般,第一页啪啦地翻了过去。
看向那一页的时候,其他书页也啪啦啪啦地依次翻过,速度渐渐加快,最后书页以十足的气势不停翻过。
啪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在无风的房间地板上,发出声音不停翻动的书页。没有人触碰的书页一张接一张动起来的异样场景,在某一页打开时突然停止了。
于是————苍衣看到了。
在停止的那一页上,压着惨白的手指。
四根死人般惨白的手指从打开的书页下方那一页爬出,压在了上面。也就是从书中爬出的手指停下了翻动的书页。
“………………………………!!”
令人不愉快的寒气瞬间爬上了皮肤。
惨白的手指在三人的注视下缓缓移动,从抓住的那一页上离开,又迅速撤回书中。完全看不到手指时,打开了手指高缝隙的书页顺从重力,轻飘飘地合起。别说手指了,那里连可以存在蚂蚁的空隙都没有。
静
不祥的沉默降临房内。
神狩屋那张好人脸僵硬了,少女则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抱住自己的身体颤抖着。
“……对不起。白野君。”
神狩屋突然说。
“看来不得不跟你扯上关系了。”
书掉在地板上并打开,那一页正好是一章的起始,一个童话的题目跟笔触柔和的插画印刷在一起。
《灰姑娘》
…………………………………………
译注
①大木偶剧场:Grand Guignol,巴黎一个专演恐怖戏的剧场。
《二章 受伤的骑士》——完
三章
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
1
在杜塚真衣子被老师叫出来谈论今后的事之后。
真衣子为了回家而走到距学校最近的车站,在那里她看到了穿着一高制服的白野苍衣带着一位十分漂亮的少女,正往站前通道的方向走去。
“——————!”
看到那幅场景的瞬间,真衣子一瞬间止步于站前。
接下来真衣子采取的行动不是向苍衣搭话,却像是为了以防万一,不想碰到那样的苍衣一般,藏进了车站。
“………………”
真衣子面无表情地通过检票口,站在月台上。
没多久乘上驶来的电车,坐两站。
抵达跟苍衣家一样距离最近的车站,踏上归路。
但是真衣子没有就这样回家,而是慢慢腾腾地走入距公寓很近的大型河边公园,将沉重的一百日元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果汁,在夕阳之下,说是公园路面又铺了过多柏油的混凝土色公园长椅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真不想看到……
然后真衣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缺乏锐气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真衣子对苍衣有点单相思。最近一段她时间休学了,在那之前,她也因为保守的性格没怎么跟苍衣说过话,即使如此,真衣子从第一次见到苍衣起就暗中对他怀有好感。
一切的契机都源于入学后没多久,她第一次认真观察苍衣的时候。
早上开始上课前,苍衣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阅读雷蒙·斯尼奇*①的《世界不幸历险》。
那时,真衣子第一次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级生白野苍衣产生兴趣。真衣子最喜欢童话和儿童文学了,但是她至今为止一次也没见过同年龄的男孩阅读这类书。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真衣子对这位同级生产生了兴趣。
当然,以真衣子的性格不会没事就跟对方搭话,但是从那时起,真衣子就开始暗中注意苍衣的样子并在他身旁偷偷斜眼观察。
苍衣绝对没有醒目的容貌或性格,但这样反而让真衣子对他的好感更深。她并非不憧憬有型的男生,但是那些男生不是爱打扮就是运动型的印象太过强烈,其实真衣子把他们都当成其他世界的人畏惧着。
所以苍衣的朴实正符合自己的感觉。
更何况仔细看来苍衣的线条很纤细,虽然有点不够男子汉,但绝对不是长的不好看。
苍衣只不过是行为比较被动,也不是很有主见,他似乎很讨厌过度受人瞩目,如果在某种机缘下受到瞩目就会立刻想办法糊弄过去。他还会巧妙地避免自己给人的印象变得太过强烈。
是个不擅长被瞩目的人呢,她坦率地想到。
真羡慕。真衣子也是不擅长被关注的人,但是,对她来说刚好相反。
因为总是没法顺利打圆场,真衣子反而更显眼。就因为这样她也被欺负过。所以老实说,她很向往苍衣。
一直很在意他。
昨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却很开心。
今天虽然说的不多,但也是第一次直接对话,这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但是……她看到了。跟苍衣一起回家的一高女生。真衣子至今为止暗中的向往、暗中的好意还有暗中的喜悦,都突然变成了重石,让真衣子的心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真不想知道……
在用石材制作的冰冷长椅上,真衣子低着头。
拥有跟球场观众席类似的大型楼梯,是这座位于堤坝旁的公园的标志,这座公园本身就像一个寒冷的物体,向真衣子的胸口吹入寒风。
如果不知道的话,就能保持幸福了。
如果没接到昨天的电话,就不会像这样消沉。
如果没有被老师留下来谈话,就不会看到那幅场景。
想来想去,仿佛老师成了原因一般,真衣子发自心底地诅咒起老师。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迁怒。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法克制住感情,把一切的契机都怪罪在老师身上。
真的,如果不知道的话,就能继续向往了。
只是这样就能幸福。只要看着他,就能看到梦想。
她没有想过要告白。她做不到,也没有那种感情真是喜欢的自信。
但是,她能消沉到这一步,就说明她一直以来怀有的好感确实是恋慕的感情吧。
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明明她对触手可及的苍衣的向往,曾经让她很幸福。
她知道了那是错觉,也已经终结。即使真衣子喜欢对方,也不会有排挤竞争者之类的锐气。
“————好美的人呢……”
真衣子回想着从远处看到的场景,低声说道。
远看也很吸引人眼球的漂亮女孩。自己根本比不上她。
他们很配。大概吧。想到这里,真衣子回想着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思考着几乎没有过幸福时光的自己,有点想哭。
“…………”
真衣子用手指拭去了渗出的些许泪水,打开身旁的书包,取出了中午没有吃完的面包。
发现了这股味道后,公园里稀稀落落的鸽子都一点一点向真衣子身边靠近。
从小时候起,真衣子就很喜欢喂鸽子。年幼时她是从家里拿出面包,小学时是把吃不完的供给饮食里的面包带走,中学之后就特意买来没吃完的剩面包,真衣子几乎每天都在这座公园里喂鸽子。
今天她也抽出饭费买了便宜又乏味的纺锤面包。
她从袋中取出面包捏碎抛下,鸽子便聚集在一起开始抢面包屑吃。住在这种大自然感不够充分的公园里,鸽子的数量果然也不那么的多。最近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数量又减少了,即使如此,还是有新的鸽子拍打出翅膀的呼啸声加入,发出吸入了阳光的、温暖的鸽子羽毛味。
每块面包碎屑都聚集了好几只鸽子,真衣子一直注视着这幅场景。
她喜欢鸽子。鸽子是和平的象征,纯洁的象征。
它们飞在空中,是自由的象征。
无论何时都可以从这里飞走逃开……但是真衣子不同。
年幼时的真衣子喜欢用鸽子般笨拙的脚步追赶鸽子,似乎有被人称作鸽小孩。
但是,现在的真衣子就仿佛被锁链拴住的鸽子一样。
真衣子无法飞翔。无法逃跑。她被现实的锁链束缚住了。
学校、
朋友、
亲戚、
还有母亲。
被这些东西牵绊而无法飞翔,无法逃开,就像是断了脚的鸽子。
无法飞翔的鸽子对可以飞翔的鸽子喂食。她注视着它们啄面包的样子觉得很羡慕,考虑着它们能不能带自己飞到什么地方去之类无意义的事。
以前是不会想着这些喂食的。
她只是撒下面包屑,只是喜欢注视着鸽群而已。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一边看鸽子一边考虑这种事。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时起吧,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只无法飞翔的鸽子。
从因为一些小事在学校里被欺负时起。
从发现自己无法从母亲身边逃开时起。
从生活变艰辛时起。
想要成为鸽子。不是像这样被束缚住的软弱鸽子,而是无论何时都能从这里飞着逃开,得到真正自由的鸽子。
不是断了脚的鸽子。
“………………”
手心的面包已经没了,即使如此,真衣子还是眺望着在周围闲逛的鸽子,终于,她从鸽群中心的石头长椅上站起。
差不多该回家了。
母亲还在等。她是全身转移的癌症末期,已经回天乏术了,所以按照她本人的意愿回了家,母亲现在只是在等待生命的耗尽。
†
“……我回来了。”
门锁发出转动的声音后,铁制大门也发出声响被打开,真衣子这么说道。
没有回音。咦?她想到。
睡在卧室的母亲没有回答并不可疑。但是为了照顾几乎无法行动的母亲而来的堂姐应该在,但堂姐却没有回音,这稍微有些奇怪。
“夏惠姐……?”
真衣子从玄关走向家里,呼唤着去年从短大毕业后进入一所设计学校的堂姐之名。
“……”
没有回音。昨天她跟前来商量的堂姐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对话,像吵架般不欢而散,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这个。
因为她不高兴,所以不回答。
但是,就算是这样,真衣子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想到夏惠没来的可能性。
因为夏惠不是那种性格。
她的责任心很强,昨天吵架的原因也是因为她言语中太关心真衣子了。因为关心真衣子,夏惠说了母亲的坏话。这让真衣子又难过又生气,不禁哭了出来。夏惠之后放弃了继续谈话,就那么回家了,这就是昨天发生的来龙去脉。
当然,她已经不生气了。
夏惠也不在生气了吧。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往来,关系最好的亲人,这点小事她还是明白的。
但是当她看向厨房,发现准备好的食材全都没被动过的时候,真衣子知道是发生了她想象之外的事态。真衣子慌忙放下书包,打开母亲的卧室房门冲进去。
“妈妈!?”
母亲睡在她冲入的房间里。
卧室里放着从医院租来的点滴设施,面色无精打采的母亲正躺在床上,她用消瘦面庞上的两只眼睛盯着真衣子的方向。
“…………真衣…………没有来……那孩子…………”
母亲干燥的嘴唇抖动着从中漏出说话声。听到母亲如同呻吟般的话语,真衣子实在无法相信,觉得十分震惊,她不禁失去了语言。
“怎么会……”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孩子讨厌……”
时而有痰堵在喉咙上,母亲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发出的一般。
“那孩子,讨厌我……我觉得……一定是这样。”
对夏惠充满憎恶的声音。
真衣子虽然觉得无法相信,但是在现实就是这样,她也没法说什么。总之,真衣子慌忙开始准备做饭,重返厨房。
“我、我马上做准备……!”
“……不用了,已经够了……”
母亲对真衣子说出充满恶意的话。
“那怎么行……”
“今天我很累了……因为必须自己上厕所打点滴……没有人帮忙,一直是一个人被丢下。寂寞到不行…………”
“…………对不起。”
“哼。她就是那种……坏心眼的小孩。很久以前我就不喜欢她……一定是扔下我不管,正开心着呢。把我当成笨蛋还真是让人火大…………所以不是说了不用做饭了吗!我已经没有吃饭的体力了!”
“………………”
母亲用嘶哑的声音怒吼。她还有怒吼的体力。母亲与夏惠互相憎恶。
夏惠的正义感很强,会坦白说出母亲不好的地方。因此母亲很讨厌夏惠,而夏惠也反过来蔑视母亲。
而她蔑视母亲的原因跟真衣子有关。
真衣子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被母亲虐待。
真衣子的左脚有无数火伤。
本来就有些神经质的母亲在真衣子三岁左右时离婚了,以此为契机,她开始频繁地虐待真衣子。
如果年幼的真衣子不听话或者做了让她不满意的事,母亲就会暴打真衣子,最后把点着火的香烟按在她身上。而且还为了让火伤不显得太明显,她只把烟头执拗地按在真衣子的左脚这一个地方,做法阴险。
跟疼痛相似的强烈炽热感靠近脚上的皮肤,嘶,碰到后燃烧着肉。
真衣子因为被贯穿般的疼痛而痉挛并哭叫,结束后还会因为更为强烈的疼痛而继续抽泣。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小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脚有什么不对。“坏孩子”“你这种坏孩子”母亲说过好多次。她不是看着真衣子的眼睛说的,而是只看她的脚。
所以那时候看着母亲的可怕侧脸时,真衣子就以为自己被香烟烫过的脚做了什么错事。
这只坏脚连自己都欺负。都要伤害。
她以为就因为它,自己才被母亲讨厌了。就在最近,她的脑中和心中才都发觉到这种想法没有意义。
这个事实除了夏惠以外没有人发现。
那是真衣子上小学时,夏惠无意中发现了她脚上的火伤,追问后她讲出被虐待的事,从那之后夏惠跟母亲的关系就一直很差。
虽然亲戚的人数不少,但是亲近到能拜托事情的亲人就只有夏惠了。
所以,真衣子是在知道她们关系不好的情况下,在去学校的期间,把母亲拜托给夏惠的。
毕竟母亲希望死也要死在家里,理所当然地要求她唯一的家人真衣子照顾她。
因为母亲是这种性格,亲戚中完全没有跟她亲近的人。
必须由真衣子来照顾她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对于说了“没法上学”的真衣子,母亲说了“反正我死了你也没法上高中。早点退学不也挺好”之类的话。也许确实是这样,但是真衣子还想上学,不得已只好拜托堂姐夏惠在这期间照顾母亲。
夏惠对于要照顾瞧不起的母亲这件事摆出一副十分厌恶的表情,但是考虑到真衣子,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但她今天没有来。
明明她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也许是因为昨天的争论,她终于对真衣子情分已尽。
“………………”
真衣子无法释然,她怀着悲哀的心情,为了准备做饭在厨房套上了围裙。
“…………怎…………!……什么……!”
卧室里的母亲,用已经远到快听不清的嘶哑声音喊着。
她看向窗外夕阳下坠的那座公园,远处星星点点的鸽子正在公园里闲逛。就在这时,自治团体的扬声器开关打开了,表示时间已到六点的放送响起,小小的鸽子在暮色中一起飞起。
在公园上空飞舞的小小影子。
变成一大群,划着弧线。
渺小而又壮观的自由姿态。
真衣子看着那幅场景,想着它们会不会像童话《灰姑娘》里的鸽子那样拯救自己,而这个空虚的想法在她脑中变得有些认真起来。
…………………………
2
时槻雪乃的记忆是红色的。
红色。一切都是红色的。地板,墙壁,还有她很喜欢的方格图案门把套,房间里视觉所及的范围全部被血染红了。
家里的客厅变成了屠宰场。连天花板都溅上了血,墙壁被描绘成凄惨的模样,地毯吸了大量的血,变得如同沼泽一般,而提供这些血的两个人,他们的尸体手脚都被卸除,就像小孩子在玩耍时拆解的人偶一样,被丢弃在自己的血泊中。
被割断而滚落一旁的,是父亲和母亲的头。
在这被肢解的人体中,混杂着无数连刀背都被血弄脏的刀具,栩栩如生又令人厌恶地躺在满是血污的地板和桌子上。
锯子。
菜刀。
小刀。
匕首。
连剪刀都脱离了它本来的用途——不,根本就是用在了让任何人都想不到“那个”会做什么的最坏用途上,它们以光想象都会让人恐怖不已的姿态遍布房中。
用来肢解人类。
血泊中的手脚。蛆虫般散落的指头。
将这些分离的锯子和菜刀。凄惨场景在扩散的家中客厅。
就在几小时前,这里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厅。在这样的房间入口,从学校回来的雪乃隔着拖鞋感受浸湿的地毯,她呆呆地站住了。
在眼前展开的恐怖场景。
但是房内还不只是这样,正面的墙壁上用父母的血画了整张墙壁那么大,像是魔法阵的奇怪图形,有位少女背对它坐在一张椅子上。
“……你回来了。”
少女说着,合上一直在读的以《黑魔法》为题的书。
无论是书页,封面,还是捧着它的双手,都跟周围的场景一样,全被鲜血和油脂弄脏了。
“唔……啊……姐、姐姐…………”
记忆中的雪乃用颤抖的声音说。
听到她的呼喊,跟雪乃容貌相似的少女————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时槻风乃穿着哥特萝莉服,对她露出微笑。
“雪乃…………你知道吗?火呢,是单纯的‘疼痛’之精髓。”
风乃说。
“那美好而光明的晃动火焰,能够制造出单纯的疼痛哦。”
“哎……?”
“纸被火烧到会消散,木头则会变黑炭化,这些都是被‘火’碰到时的疼痛体现,它们因为无法忍受疼痛而死去了。碰到火不是会很‘疼’嘛?”
“………………!”
“人生很疼痛。我和你都是这么的温暖。因为我们还活着,身体才如此温暖。但是这也是一种疼痛。活着的疼痛会燃烧心灵。”
风乃嗤嗤笑着。
“但是只要死去就不会疼了。父亲和母亲跟我一起生活,至今为止承受了多少疼痛呢?心灵被烧成什么样了呢?触碰我的感觉到底有多疼呢?”
风乃从椅子上站起。
“被我杀掉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疼痛到底强烈到什么地步,才能燃烧我呢?”
“哎…………什么……?”
“我至今为止的疼痛到底能把这个世界烧成什么样?”
“姐姐……”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风乃微笑着从口袋中取出火柴盒。
然后,她又拿出一支火柴点着,将火苗举到面前。
“这是微小的疼痛。”
风乃盯着火焰,笑了。
“以这个微小的疼痛为契机,我的疼痛会将这广阔的世界燃烧殆尽……”
她对雪乃笑着。那是没有看向面前的、陶醉般的微笑。
“我的疼痛会以什么样的颜色燃烧呢?”
“什么…………”
“父亲和母亲的疼痛会以什么样的颜色燃烧呢?”
“你在说什…………”
“再会了,雪乃。”
在风乃微笑的瞬间,啪,点着火的火柴从她指间掉在地上。
这时,比起充斥房内的血腥味,雪乃总算突然感受到更为浓烈的煤油味。
†
神狩屋和苍衣走进更深处后的店内。
《——————索引打开了。》
“………………!!”
那个“气息”突然站在陷入回忆的雪乃背后。
跟周围变暗的冰冷感觉一起,那个像是包含着笑意的“声音”对她低声耳语。仿佛从雪乃背后窥探着她一般,黑衣少女的冰冷“气息”。
“……这里拜托了。”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雪乃猛地从店内的桌旁站起,打开柜台那边的房门,急匆匆地奔向店内更深处。
“雪乃!?”
背后传来飒姬的声音,但她选择无视,继续奔跑。
现在不是时候。雪乃的“断章”就被住在店内书库的少女夏木梦见子的“断章”发现过。梦见子的“断章”——“大木偶剧场的索引”发现的事件有多么重大,完全取决于能否发现“断章”。
“……‘预言’发动了?还是说,总算有恐怖剧要爆发了?”
那个“气息”嗤嗤笑着对她耳语。
雪乃无视了嘲弄般的声音,脱下鞋放在一旁,她的短裙晃动着,从铺着薄薄地毯的木制走廊奔向书库。噩梦的“断章”时常爆发。因此引发悲惨终结的“保持者”不在少数。
梦见子没事吧?
《好了,快点吧。》
雪乃的“断章”在背后低语。
雪乃被“断章”的一部分,三年前死去的姐姐的亡灵附身了。
每个人能够持有的“断章”只有一个,但是唯一的“断章”可以拥有多种“效果”。
雪乃就是这种情况。
虽然风乃的亡灵是个在雪乃背后疯言疯语的碍事者,但是相反的,她对“泡”的气息拥有惊人的敏感,能比任何人更早发现“泡祸”和“断章”,并且发现隐藏其中的本质。
穿着哥特萝莉服,及腰的长发,跟雪乃相似的美貌。
但是浮现在她嘴角的,是雪乃绝对无法露出的,像在享受这个世界的嘲弄笑容。
仿佛暴露出这份笑容中隐藏的东西一般,风乃以含有阴沉笑意的声音低声耳语。那是想让雪乃也发狂一般,疯狂的,却又包含着疯狂真理,嘲弄人类与世界的话语。
《如果是爆发,就好了呢。》
风乃笑了。
《只能燃烧掉这个疯狂的世界了。你可以释放出你所憎恶的火焰了。开心吗?》
“啰嗦!”
雪乃低声喊道。风乃则嗤嗤发笑。
雪乃触碰到厚重的书库大门,将其打开。
“没事吧!?”
“!”
他们以惊讶的表情回头。
神狩屋正抱着坐在房内发抖的梦见子,旁边站着脸色发青的苍衣。而回过神时,风乃的气息已经完全从雪乃背后消失了。
…………………………
3
再次围在店内桌前的众人。
“……是这家伙吗?”
雪乃说着,用可怕的眼神盯向苍衣。
稍微坐得离桌子有点远的苍衣脸色很不好。昨天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可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雪乃还是没有表示出对他的同情。
“没错。‘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将白野君也牵扯进来了。”
安慰好梦见子,回到店内的神狩屋这么说道。
“跟雪乃做出的预言一样。是《灰姑娘》。”
“……!?”
苍衣把额头贴在背后的书架上垂着脸,听到这句,他惊讶地看向这边。
“大概在一周之前,雪乃也接受过同样的预言。你们在那座公寓相遇也许只是偶然,但是接下来发生的都会是必然之事。”
“………………”
苍衣看着雪乃。雪乃则皱着眉头看向一旁。
“根据预言来说,你们的命运是种必然。不管怎么样,白野君和雪乃接下来一定会被卷入同样的‘泡祸’。虽然对白野君有些抱歉,但是为了白野君好,我们不得不帮助你。‘大木偶剧场’的预言还没有一次猜错过。”
“……是啊。”
对神狩屋一如往常的多话,雪乃还是皱着眉头点点头。
在雪乃不到三年的经验中,梦见子做出的预言屈指可数。但是只要有过,“泡祸”就一定会发生,再跟之后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发生的事的确是类似于预言所示的“童话”内容。
《灰姑娘》一定会发生。
不,是已经在发生了。
昨天“眼球被挖出的女性”也是其中一环。这件事已得到确认。昨天晚上才跟神狩屋谈过。
雪乃看着苍衣。
明明今后会被卷入异常事件的漩涡中,苍衣还是无法理解的样子,呆呆地看着雪乃和神狩屋。
“……我倒是没有放弃这家伙是事件起因的‘潜有者’这个可能性。”
“雪乃……”
对话语中包含着一些不爽的雪乃,神狩屋为难地说。
“你姐姐不是判断说昨天那次‘泡祸’中白野君并非如此吗?”
“会怎么样呢。姐姐说的话不可信。”
“……”
被怀疑的苍衣本人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一脸不解,他茫然若失地回头看着雪乃。
那幅样子让人愈发生气。
苍衣这个男人的言行举止,总是能让雪乃的心情变暴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干涉雪乃生活方式的神狩屋也一样,但是跟了解情况的神狩屋不同,什么都不知道的苍衣更让人火大。更何况雪乃知道神狩屋拥有着可以说是找遍全日本也没人比他更憎恶的“泡祸”阴影,他们也都拥有“断章”这个阴暗面,神狩屋绝对不会越过雪乃的界限。
但是,苍衣不同。
那张让雪乃跟安稳的日常接触起来,毫无自觉的面孔。
安稳的生活倒是没什么。但是不要跟雪乃扯上关系。对雪乃来说的“日常”已经将结束了,这是她厌恶的东西。
已经结束了。从陷入“泡祸”的姐姐残杀了父亲和母亲,将家里烧个干净的三年前起。
从那之后,雪乃就献身于跟噩梦的战斗。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安全的场所。
没错,从她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噩梦和恐怖侵略的事实时起,雪乃就选择了把战斗当成日常,因此对雪乃来说,普通或安稳的生活只不过是浅薄的鬼把戏,跟她所在的世界不同。
被触及就会不爽。心情会变暴躁。
他真的是“保持者”吗?雪乃至今为见过的“骑士团”成员,大家多多少少都是有心理阴影的人。
“……”
雪乃皱着眉头,瞪着苍衣。
看着她那副样子,神狩屋发出小声的叹息。
“…………算了,这件事先不提了。”
于是,神狩屋似乎放弃了继续讨论这件事,是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吧,他改变了话题。
“现在来谈谈《灰姑娘》的问题吧。我想姑且也该让白野君知道一下。”
“……”
雪乃对这件事没有异议,她沉默着。
“我们今天去了《听着下午六点的广播走下楼梯会被残杀》这个‘泡祸’的中心。这也是接受了‘大木偶剧场索引’预言的雪乃在五天前遇到的‘泡祸’,恐怕是对格林童话《灰姑娘》的暗喻。
《灰姑娘》这个故事通常是借《辛德瑞拉》这个名字为人所知的。白野君也知道辛德瑞拉吧?我们也想保护你,但是很遗憾,我们不可能每天任何时候都在。所以在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尽量避免出现暗示辛德瑞拉的情况。”
神狩屋说道。
不要靠近危险的事物。
一开始雪乃也提醒过这件事,虽然聊胜于无,但是在拥有噩梦之“泡”的神之强制力面前,基本上只是毫无意义的心理安慰。
“辛德瑞拉吗?”
苍衣一脸不知所措地说。
“说到辛德瑞拉…………是玻璃鞋,南瓜马车之类的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并不是要你避开这些东西。呃,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是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能思考一些‘暗喻’。这个跟神秘学(译注:occult)的象征学以及符号学有密切的关系。”
神狩屋说。
“听好了。民间传说或童话从神秘学的角度来看是仅次于神话,从古老过去流传至今的象征形态之块。我之前也提过‘原型’论,童话会无意识地跟人类文化紧密联系在一起。神秘学操纵着人类的无意识,似乎也有利用无意识的能量这种技术的一面,不过也就是使用这种魔术的神秘主义实践者会把神话或民间传说变成一种形式的程度。神秘学利用了象征,转变为无意识。
所以神秘主义者会学习象征。是的。讲到以童话形式出现的‘泡祸’,有种说法就是,这种现象其实是无意识中产生的象征反过来强制性转变人类的意识和现实。所以只要分析一下预言中的童话,就能找到会发生什么事,产生什么状况的线索。现在,雪乃从五天前起遇到的两次‘泡祸’————其中一次遇到了你,很明显跟《辛德瑞拉》的暗喻很相似。”
“………………”
坐在椅子上的苍衣不知何时起把手放到膝盖上,开始倾听这个奇妙的话题。但是,当他听到这里,就微微地皱起眉头,提出疑问。
“……辛德瑞拉?是‘那个’吗?”
“是的。”
刚才的事雪乃也知道。
昨天她才跟神狩屋谈过。雪乃回想起自己那时也跟苍衣的反应一样,便觉得有些无趣,她无聊地移开了视线。
“那座公寓的‘那个’是辛德瑞拉?”
“是的。”
不顾那样的雪乃,对话继续。
“那个很明显是辛德瑞拉的暗喻。你那时看到的还有之前发生的‘泡祸’,都发生于倾听着傍晚六点的放送走下楼梯的时候,一次是突然发狂的鸟,第二次是以人类的被害者被挖掉眼球的形式发生。
这种情节设定有没有让你想起点什么?辛德瑞拉在舞会上听着十二点的钟声跑下城堡的台阶。然后,虽然不是发生在辛德瑞拉自己身上的,在格林童话的辛德瑞拉中也有眼睛被挖掉的一幕。”
“……眼睛?”
苍衣惊讶地说。他在反复挖掘自己记忆中所知的辛德瑞拉吧。雪乃昨天也是。越来越无趣了。
“啊啊,你似乎也不知道格林童话中的《灰姑娘》呢。”
神狩屋点点头。
然后说道。
“因为现在被改变为小孩向的《辛德瑞拉》很有名啊。我先申明,格林童话中的《灰姑娘》,玻璃鞋和南瓜马车都没有出现过。”
“……哎?”
“那是在比格林童话集更早的古代,法国的夏尔·佩罗*②写过一个灰姑娘的故事,小道具是出现在他的《Cendrillon与小小的玻璃鞋》中的。而写下格林童话的哥哥雅各布·格林与弟弟威廉·格林是德国人。这两人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收集民间故事并记录下来,以这种形式编撰了童话集。
而在格林兄弟收集的《灰姑娘》中,没有出现玻璃鞋或南瓜马车,也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辛德瑞拉的魔法师。格林童话的《灰姑娘》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有位富翁的妻子因为患病而去世了。他们的独女每天都去母亲的坟前哭泣,跟母亲最后的嘱咐一样,她的性情一直很温顺。到了春天,男人又迎娶了一位妻子。这位妻子带来了两个女儿,两人只有容貌很美,心灵却十分的丑陋。
带来的孩子与她们的母亲让女孩穿上粗糙的衣服,每天处理辛苦的家务。在那期间两个女儿想了很多点子欺负女孩。她们把豆子混入炭灰中,让女孩在一天内从灰中挑出豆子。到了晚上就让她睡在炭灰中,世间的人们把一直满身是灰的女孩称为‘灰姑娘’。
有一次父亲问灰姑娘要带什么礼物,她就要求父亲给她一根小树枝,又把这根榛树枝插在母亲的坟头。小树枝最终长大了,变成了一株美丽的树。灰姑娘每天都在这棵树下祈祷,这时就会有白色的小鸟从树中出现。小鸟问灰姑娘想要什么,只要她说出口,小鸟就会按照她的期望扔出任何东西。
有一天,国王的王子为了寻找新娘,要召开时长三天的宴会来招待国内所有美丽的女孩。其中也包括带来的两个女儿。灰姑娘拜托继母‘能不能也带上我呢’,但继母不同意。最后还说‘我把一大盆豆子打翻到炭灰中了,如果你按时收拾好就带你去’。
灰姑娘走到院子里大声呼唤。
‘小鸽子,小斑鸠,还有所有的鸟儿们。好豆子放入锅中,坏豆子吞进肚里。’
于是有许多鸽子和其他小鸟飞入窗户,它们瞬间就把豆子从灰中挑出,好豆子被留下来丢进锅里,不好的豆子被它们吃掉了。灰姑娘把成果拿给继母看,继母却说‘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带你去的’,她丢下灰姑娘去了城堡。于是家里没有人了,灰姑娘走到母亲坟头的榛树下呼唤。
‘榛树啊,请把金子银子落在我身上。’
然后,白色小鸟出现了,它丢下一件用金丝与银丝编织而成的华丽衣裳。灰姑娘穿上衣裳赶往城堡。
王子挑选了美丽的灰姑娘为舞伴,继母根本没发现这位美丽的女孩就是灰姑娘。到了日落之时,灰姑娘从挽留她的王子身边逃开,回到了家,还把美丽的衣裳还给了榛树。王子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女孩是谁。第二天,灰姑娘跟前一天一样穿着小鸟丢下的更为华丽的衣裳,出现在城堡的宴会上。王子再次挑选灰姑娘为他的舞伴,到了傍晚灰姑娘又逃走了。
第三天是宴席的最后一天,王子心生一计,在城堡的台阶上涂了焦油。然后,灰姑娘在这一天同样出现在宴席上并逃走,但当她跑下台阶的时候,脚上穿的一只金鞋被粘住了,灰姑娘就舍它而去。
王子捡起那只小小的鞋子说。
‘我要让能穿上这只鞋的女孩成为我的新娘。’
听说了这件事,两个女儿十分开心。因为她们都有着美丽的小脚。
姐姐先试了鞋,但是她的脚尖塞不进去。于是继母拿来菜刀说‘把指头切掉就行了。成为妃子后就不用走路了。’女儿切掉指头,把脚放入鞋中,忍着痛走到王子身边。王子以为这位女儿就是他的新娘,就让她乘上马车向城堡进发。
但是,在他们途中路过坟头的时候,站在榛树上的两只鸽子说。
‘好好看一看吧。鞋子里满是血。真正的新娘还在家里。’
王子听到这句话,就把女孩带回了家。接下来让妹妹试了鞋,但这次是脚后跟放不进去。继母再次拿来了菜刀。女儿切掉脚后跟,把脚伸入鞋中,忍着痛走到王子身边,当王子带着她往回赶时,榛树上的鸽子又说了同样的话,于是他们再次回家。
他们总算把灰姑娘叫了出来,让她试鞋。灰姑娘的脚跟鞋子正合适。王子看着站起身的灰姑娘,发现她就是那位美丽的女孩。继母和两个女儿脸色铁青地发怒了,但王子毫不介意地带着灰姑娘回了城。
路过榛树时,两只鸽子说,
‘好好看一看吧。鞋子里没有血。带着真正的新娘回去吧。’
说完就飞了起来,停在灰姑娘的双肩上。
后来总算到了灰姑娘跟王子的婚礼,两个女儿跑来对灰姑娘阿谀奉承。新娘走进教会时,姐姐在右边,妹妹在左边。灰姑娘双肩的鸽子分别啄掉了她们的眼珠。婚礼结束后返回的路上,姐姐在左边,妹妹在右边。两只鸽子又分别啄掉了她们的眼珠,两个女儿从此一生都是瞎子了。
……这就是格林童话《灰姑娘》的梗概。现在因绘本等等闻名的《辛德瑞拉》的故事,是由佩罗版《Cendrillon》得来的。Cendrillon的意思也是灰姑娘。辛德瑞拉是英语,意思几乎一样。
并不是说其中有哪个故事是最正确的,毕竟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形式相似的故事。中国有名为《叶限》*③的类似传说,日本也是。这也是跟‘原型’论相吻合的故事之一。也就是说,这里登场的隐喻拥有着神秘学完全通用的古老象征性。
……比如说辛德瑞拉中,魔法师把老鼠变成了马,南瓜变成了马车,是它们把辛德瑞拉带到了舞会吧?用象征学来解释,老鼠是疫病的媒介、死亡的象征,而南瓜是愚蠢的象征。这样的话,辛德瑞拉虽然坐的是骏马牵引的马车,但这也可以解释为只是魔法的障眼法,其实是被死亡拉着跑的愚蠢之人。不过,这也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哎……”
苍衣有些吃惊。他似乎对这段谈话很感兴趣。
“很有趣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听了苍衣的话,神狩屋高兴地笑着点点头。
神狩屋以前在大学里学习的似乎是符号学和民俗学,他对神秘学之类有很深的造诣。
这些话他以前也跟雪乃讲过,但雪乃的反应很冷淡,苍衣则跟毫无兴趣的雪乃反应完全不同,这让他很是高兴。这是找到了好学生的心情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但是这时,他脸上的笑容投上了些许阴影。
“……不过,如果不跟人类的生与死扯上关系的话,会更有趣。”
“啊……”
听到这里,苍衣的表情变得稍微有些阴郁。
“对不起……”
“啊,不,别介意。比起这个,我要继续说下去了,没关系吧?”
“啊……是的。”
“嗯~从哪里说起呢。也就是说,像这样解释象征并将其分解,也许就能得到关于‘显现’噩梦的线索,我好像提过这一点呢。虽然不能真的对个人混合过的噩梦直接进行解释,但是只要能看出规则,不管是何人何种噩梦,什么时候发生都可以预测的到,也许还能更方便地找到对策,你只要不跟这种地方和状况靠近,可能就不会遇害。
现在知道的,就是‘不能在下午六点的放送响起时走下楼梯’吧?用辛德瑞拉的魔法来解释,这很明显是在模仿‘十二点的钟声’。‘钟’本身就是宣告时间界限的物品,而钟声似乎也有被当作召唤灵魂的道具用在降灵术和召唤魔法之中。钟还象征着跟刚才这些完全不同的‘神圣性’,据说钟声可以祓除恶魔,所以它也会被用于除魔。欧洲有为了防止恶魔之流诱拐小孩而敲响钟声的习俗,日本也有在寻找神隐的小孩时敲响物品的类似风俗,这里面意味深长。从世界范围来看,教会的钟声或寺庙的除夕钟声,有很多都是把‘钟’当成了驱除魔力的神圣物品。”
苍衣对神狩屋的说明插了话。
“啊……那么……也就是说,施放在辛德瑞拉身上的魔法也许是被钟声消除了力量,也可以这么解释吧?”
“啊啊,原来如此。”
神狩屋眼镜那头的眼睛,像是发自心底感到愉快般眯了起来。
“也能这么解释呢。很有趣的考虑。”
“啊,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雪乃却看向一旁加以妨碍。
“……那么,为什么玻璃鞋会留下?”
“哎?”
“那样的话玻璃鞋不是也会消失吗?如果是一到晚上十二点魔法就会消失的无用力量,那么不对城堡内响起钟声后魔法消失,却留下了鞋子进行解释的话,留下鞋子的道理就说不通了吧?”
“啊……”
对于雪乃的挑刺,苍衣露出一幅懊恼的表情。
看着这样的苍衣,雪乃感到了些许畅快。其实她只是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但是神狩屋反而回以她满面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也是不错的解释。雪乃。”
“……”
这次轮到雪乃变成一幅咽下什么的表情,看向一旁。
她没说什么。神狩屋很喜欢这样的思考实验,但是就雪乃所知,他还没有真正预测出‘泡祸’的前例。
“…………愚蠢。”
雪乃嘟囔着。
“刚才的话只是挑漏洞。这次的‘泡祸’中不会出现鞋子。没有意义的。”
“不,也许会发展为跟鞋子有关,或者在已经发生的事态中,可能有跟鞋子有关的隐喻。”
神狩屋柔和地微笑着。
“这样的话,雪乃的分析可能也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
神狩屋大言不惭地说着。
他似乎是为雪乃加入话题感到很高兴。该说他是书呆子气吗,雪乃很不擅长应对神狩屋的这一面。
“啊,那么……”
苍衣开口说。
“那样的话,鞋子有什么象征吗?”
“嗯,‘鞋子’从象征的角度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物品。”
神狩屋回答了他的提问。
“辛德瑞拉中,王子把鞋子当成了新娘的证明,其实西方似乎本来就有一种风俗是向女性求婚时赠送鞋子,结婚时给新娘穿上鞋子以做结婚的证明。鞋子有‘超越界限’的象征意义,在这种场合下新娘会被新的家庭接受,也就是说,可能有得到了进入家庭界限的许可这种意思。
顺便一提,这个可以说是延展概念,鞋子也有象征‘死’的意思。是跨过界限向死亡后的世界出发这种意思,在西方的葬礼中会把鞋子放在遗体身旁,日本奔赴黄泉的装束中也要扎上绑腿。”
“界限吗……”
“鞋子是用来走路的东西,所以含有旅行的意思。但是从‘界限’这个意思上来看,跟刚才宣告时间界限的‘钟’就联系在一起了。”
神狩屋点点头。苍衣也点头。两人因为深入思考而陷入了沉默。
“………………”
雪乃不高兴地在桌上托着腮。
不管是学者风度还是宅男气质,她都看不惯。雪乃厌烦地看向旁边的飒姬,却发现她正盯着深陷思考的两个人,不知为什么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很愉快吗?飒姬。”
“哎?什么呀?”
飒姬笑着看向雪乃,歪了歪脑袋。
她似乎没在刻意想什么事。哈啊~雪乃叹了口气。事态好像突然变得不像话起来了。
雪乃说。
“很抱歉在你们愉快的时候说这个。”
她一直有在意,只是没有特意说出口。
“时间没问题吗?”
“哎?”
“啊。”
听到雪乃的话,专心思考的两个男人慌忙抬起头,看向挂在柜台里的巨大古董时钟。
“唔哇,已经七点了!?”
“啊,这可不行。因为发生了许多预想之外的事,就把你留了这么久。”
苍衣还在惊讶,神狩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店里的氛围忽然变得慌乱起来。虽然想到过会变成这样,但是他们因为完全沉浸在谈话中忘记了时间。
“总之,我先去叫出租车,把你送到家附近吧。”
神狩屋对苍衣说。
“啊,是……”
“关于你的事我今后会仔细考虑的,你也多加小心。”
说完,神狩屋就向柜台走去。
于是,他看了看贴在软木板上的备忘录,找到电话号码,一边指着号码一边把手伸向电话。那是一台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拨号盘式黑色电话,沉重而巨大的听筒发出铿的小小铃声,被提了起来。
译注
①雷蒙·斯尼奇:即Lemony Snicket。《世界不幸历险》(《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是丹尼尔·汉德勒先生用“雷蒙·斯尼奇”的笔名撰写而成的儿童读物。
②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628-1703,法国作家,在《格林童话》出版(1812年)前一个多世纪,就出版了《鹅妈妈的故事或寓有道德教训的往日故事》,其中收录了包括《小红帽》《灰姑娘》《蓝胡子》《睡美人》《穿靴子的猫》等著名童话名篇。
③《叶限》:叶限是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中所载的一个人物。《酉阳杂俎》由唐朝文人段成式所著,有关叶限的故事则见于书中《续集·卷一·支诺皋上》。一般认为,这是童话故事《灰姑娘》的其中一个来源。故事中勤劳可爱的叶限饲养了一条金鱼,金鱼和叶限关系密切,只在叶限走过池边时才浮上水面伸出头来。后来金鱼被叶限继母所杀,叶限按照天神的指引将鱼骨挖出,并因此得以穿着体面的衣裳偷偷参加某个节日盛会。在她匆忙回家时掉落了一只鞋子。岛国“陀汗”的国王捡了鞋子,并与叶限相爱娶她为妻。
《三章 灰姑娘的碎片》——完
四章 魔女与魔女之死
1
白野苍衣做梦了。
梦中的苍衣才刚上小学。
他时常溜进去玩耍,建于附近工厂用地上未使用的仓库中。苍衣跟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青梅竹马女孩在一起。
女孩的名叫叶耶。
女孩的头发中长,很可爱,比苍衣还高一点。
光芒从肮脏的天窗中投入昏暗的仓库内,苍衣和叶耶单独两个人。
叶耶穿着病态的白色长裙,地板剥落的地面上用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石灰画了三角形和圆形组合起来的图形,在并不是很大的图形中两人紧紧地背靠背站着。
年幼的苍衣坦率地听从了对方,两人脊背相贴地站在图形中央。
能感觉到背后叶耶的体温。
“……这是召唤诅咒之力的仪式。”
他们背靠着背,叶耶说。
“这个魔法阵能召唤全世界的恶灵,我的诅咒之力也会变强。”
这种设定是仅限于两人之间的假扮游戏。
“我其实很厉害哦。”
叶耶说。
“爸爸、妈妈、钢琴老师、小牧、小琪、小咲、阿汤、凉子跟莱欧娜,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聚集起杀死所有讨厌我的人的力量了。不是至今为止的我,而是我真正的力量。我要把认为我什么都做不到的大家,大家大家大家都杀掉。”
通过梦中暧昧不明的视点,他看到了应该在他背后的叶耶的表情。
“真正的我。”
叶耶笑了。
“我是魔法师。可以通过诅咒杀死大家。如果大家不讨厌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但是已经太迟了。大家都去死吧。大家都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大家。”
她在笑。十分愉快地笑。
“既然讨厌我,那就想怎么讨厌就怎么讨厌吧。”
冷笑。
“我无所谓的。”
憎恨厌恶诅咒着周围的一切,梦想拥有将所有人一个不剩杀死的力量,她的笑容真的很愉悦。
“代价就是我会杀了大家。”
叶耶说。
“大家,一个不剩。”
她用高亢的声音宣告了这个扭曲的游戏。
“但是,我只会帮助苍衣。站在这个魔法阵里的人会得救哦。”
“……”
于是,叶耶对苍衣说。
“就是这种仪式。只有苍衣会得救。”
背靠背拉着手,叶耶对沉默的苍衣说。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
“……”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吧……”
“……”
梦中的场景就此中断。
…………………………
2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早上,苍衣在自己家里边看报纸边吃早饭,玄关的门铃响了。
“哎呀,这么早。”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响起,母亲圭离开厨房。苍衣想着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吧,就把空空如也的脑袋撑在桌上,咀嚼着饭喝着味噌汤。
电视声音和早饭味道不断扩散开来的餐厅清晨。
弥漫房内的味噌汤气味和令人胃口大开的咸味油脂香。
坐在对面的父亲穿着西服,削瘦而沉默,他一边吃饭一边把旁边的报纸拉到身旁。父亲光一有一边在桌上吃饭一边看报纸的癖好,最近被母亲训斥为“没教养”,就被禁止了。
“唔。”
父亲一边看报纸一边啜着味噌汤,架着眼镜的他皱紧了眉头。
呆呆地看着视野中父亲的表情,苍衣眯起困倦的眼睛,沉默着动口吃饭。
安静的早晨时光。苍衣的心也很静。昨天又没睡够觉,他只能任凭睡意摆布,不去考虑别的事。
但是。
“————苍衣~?”
母亲呼唤着这样的苍衣,从走廊那边把脸伸向餐厅。
她的脸上浮现出有些为难,又有些微妙的高兴一般奇怪的笑容。苍衣眯着满是睡意的眼睛回答。
“嗯……怎么了?”
“你有客人哦。”
“嗯?”
还有一半睡意。
“谁啊?”
“穿着一高制服的孩子。”
“一高?”
“超漂亮的女孩。妈妈还想知道她是谁呢……”
“……!”
满是好奇心的父母将视线集中在苍衣身上,这个瞬间,他完全清醒了。
†
“……我的信条是在家人面前也不要太显眼。”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跟时槻雪乃并排走在早晨的小路上,苍衣小声嘀咕道。
没想到她会突然到访家中。摆脱掉想要问点什么的父母,苍衣离开了家,他想到回家后的情况心情就郁闷起来,在吵杂声中走向车站。
走在他身旁的雪乃侧脸上露出的表情还是很不高兴,她挺直了身子,在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中迈着步伐。配合着她的步调,系在她头发上的黑色蕾丝蝴蝶结也在苍衣的视野一角扫兴地摇晃着。
比起苍衣平时上学的时间早了三十分钟的上学路上。
即使如此来往的行人还是跟平时一样多,这样的话提前出门就没意义了,苍衣在脑中确认着自己上学时间的正确性。
苍衣慌忙把早饭扫入胃袋中,出现于站在玄关的雪乃面前时,他理所当然地问“是不是早了一点?”。对他的问题,雪乃冷淡地回答“送完你我还要去学校,不早点出发我就会迟到了”,该说她是正经还是任性呢,真让人搞不懂。
概括来说,他们的作战就是,被预言会遭遇同样“泡祸”的两人要尽量一起行动,要尽量减少苍衣单独遇到“泡祸”的危险。
似乎是昨天“神狩屋”在苍衣回家之后,于作战会议上如此决定的。
因此,雪乃在这一天没有做出任何提醒就这样直接到访苍衣家。
“我会来接你放学。”
雪乃说。
苍衣上的典岭高中是四十五分钟一节课的七小时上课制度。至于雪乃上的市立第一高中则是五十分钟一节的六小时制,因此雪乃那边会比他们早将近三十分钟结束上课。
同甘共苦的保镖。
但是做出这种决定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至今为止没有考虑过的,没有雪乃时遇到“泡祸”该怎么办这个问题。
“……呃。雪乃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事,该怎么办呢?”
苍衣询问走在身旁的雪乃。
“谁知道呢?”
雪乃冷淡地回答。
“说是谁知道……”
“我说过如果有手头有空的‘骑士’就让他们来支援你。但要是在没有他们的时间出现情况,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苍衣的表情为难起来,瞥了他一眼的雪乃混杂着叹息声进行了说明。
“自己吗……跟那种对手?”
“对啊。”
这样的说明跟没说明一样。
那时在那座公寓里袭击苍衣的女性似乎就是“异形”。是因为某人上浮的“噩梦”造成肉体和精神都产生“变质”的人类。那时是被雪乃所救。说实话,他没有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自信。
“我是‘骑士’,所以有义务保护你。”
雪乃说。
“即使如此,遇到‘泡祸’时无法一个人生存下来的‘保有者’,就算活下来也会很快死掉。你不如放弃吧?”
雪乃对待苍衣的态度很刻薄。
雪乃所说的“骑士”是“泡祸”受害者之间进行互助的组织“骑士团”中,积极跟“泡祸”进行战斗或处理后事的成员。他们的数量在“骑士团”全体中也绝对不占多数。
大多数“泡祸”受害者都很畏惧自己体内的噩梦碎片,希望不要再次与“泡祸”引发的恐怖现象扯上关系,选择过隐蔽的生活方式。
构成组织的小型单位“支部”中,没有“骑士”的“支部”似乎也很多。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多数人畏惧着再次遇到“泡祸”或体内的噩梦碎片抬起蛇形的脖颈来,都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
只有一部分——从比例上来说大概两成的人,因为正义感,复仇心,或者为了克服恐怖的回忆,选择了跟神之噩梦进行战斗并拯救他人的道路。
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积极地跟为自己的心留下惊人伤痕的“噩梦”扯上关系,在恐惧与危险之中暴露出自己。
尽管如此,“骑士”跟其他成员的死亡率相比,差距不过是两倍。
噩梦碎片的“断章”再次发作的概率十分之高。从这一点来看,雪乃所说的话虽然无情却是正确的。
苍衣叹了口气。
然后说。
“……我会妥善处理的。”
“没用的。”
被反驳了。
比起愤怒,苍衣脸上浮现起苦笑。苍衣有这种特点。他不大会因为别人的态度或话语,涌现出愤怒或厌恶的感情。
生气的不如说是雪乃这方。
雪乃看着苍衣苦笑的表情,心情很明显更不愉快了。
“你也许死一次比较好呢。”
“明明是你先提起来的……”
“啰嗦,杀了你啊。我最讨厌那种废话连篇的男人了。不是因为任务的话,我才不会跟你走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苍衣反而笑了起来。
“………………”
“………………”
雪乃更加不愉快了,对话中断。
护栏那边的车道上有大型卡车通过,混合着尾气的风平等地嘲弄着苍衣与雪乃的头发。
两人暂时无言地行走着。
在雪乃渐渐前行的背后。苍衣向她脑后摇晃的黑色蕾丝蝴蝶结搭话。
“……雪乃。我觉得普通一点更好。”
雪乃没有回头地回答说。
“我没兴趣。”
“我认为哪怕只是普通的行为方式,都能让生活变得更轻松。”
“我没期待过轻松的生活方式。我已经决定要通过战斗生存了。我的人生要以憎恶为食粮,杀意为锋刃,痛苦为火种。”
淡薄又强硬的话语。
“但是,那样的生活方式不是会很辛苦吗?”
“为什么?”
“一直保持那种状态的话,摩擦也会变多。在学校里不会被欺负吗?”
“还好吧。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雪乃回过头来,眯起冰冷的眼睛看向他。
“反正欺凌不过就是集团中一定会发生的无聊现象罢了。我的心不会因为这种普通的现象产生动摇。”
她这么说。
“所以,不管有多少,对付了就行。我不是还有一个照顾和帮助的对象吗?”
“………………”
苍衣对这个想象不到的回答失语了。
她一定是被同班女生当成扰乱和睦的存在而受到敌视的吧。
这很容易想象的到。但是比起苍衣没见过也不认识的班级,他优先地关心雪乃。
“……没事吧?那样子。”
“嗯,没事。”
雪乃干脆地回答。
“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应该感觉到什么?”
“说是什么,就是后悔啊悲伤啊之类的……”
“我吗?对谁?”
对于他的回答,雪乃的嘴角浮现起冷笑。
“你觉得对于那种只要我有心,随时都能杀掉的家伙,我会特意怀有那种感情吗?”
“………………”
雪乃断言。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跟着雪乃这位少女走呢。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承诺要跟雪乃这位少女成为朋友呢。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在意雪乃这位少女到不行呢。
听着雪乃的话并看到她表情的瞬间——在苍衣脑中,她的身影跟一位少女重叠了,在这一刻,他完全理解了一切疑问的理由。
3
课程结束的放学后。
白野苍衣与时槻雪乃来到距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公寓很近的家庭餐馆。
这一带是接受“预言”的雪乃两次遇到“泡祸”的地区。
因为受到夏木梦见子的“断章”做出“预言”的人一定会遇到“泡祸”,雪乃似乎一直是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适当地在城中移动。
简而言之就是蒙头乱转,但是正如没有猜错过的“预言”所说,雪乃最终在这片地区遇到了“泡祸”。
从那之后,她就集中在这个地区进行搜索,正好在第二次,于苍衣和她相遇的那座公寓遇到了“泡祸”。
现在苍衣会在这里,也是那件事的后续。
为了苍衣的安全,受到同样“预言”的两人被判定要尽可能一起行动,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搜索“泡祸”,就这样雪乃的搜索中也带上了苍衣。
跟今天早上的迎接不同,现在还有田上飒姬在一起。
放学后,苍衣拼命拜托雪乃不要显眼地出现在校门口,而是跟她在车站汇合后,移动到离这个地区最近的车站,再跟飒姬汇合。
然后,考虑到没有吃午饭的飒姬,在夜晚就快降临的傍晚,三人来到这间家庭餐厅。飒姬持有的“断章”被用于消除他人的记忆,是“骑士团”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据她所说,最近她被附近的“支部”拉去做这做那,忙的不可开交。
今天一天都在关东一带来回跑,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在工作。
“咦?这是非假期吧。学校呢?”
“我不上学的哦。我没有户籍的。”
对于提出疑问的苍衣,飒姬一边把焗饭塞入口中一边笑着回答。
似乎很复杂的缘由和与之相反的纯真笑容,苍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询问飒姬。但是想想看,随着时间的经过记忆会一同渐渐消失的人也没法过上学校生活吧。
现在,飒姬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基本上都被自己的“断章”吞噬掉了,剩下的部分似乎已经不多。现在她的状态是通过挂在脖子上的可爱记事本勉强弥补记忆。
虽然是想来就很悲惨的状况,飒姬对此却没有表现出胆怯,她一边吃饭一边眯起天真无邪的眼睛。
“嗯~这个真好吃呢。”
“只不过是鸡肉焗饭罢了……没吃过吗?”
“嗯~虽然我觉得吃过,但没印象了。大多数食物都给我第一次吃的感觉,所以很好吃哦。虽然我吃过的量不多,但我能够理解。”
飒姬在笑。她本人没有这个意图,但是她开朗到这个地步,也让看在眼里的人多少有些心痛。
“………………”
与之相反的,是没有露出一丝微笑保持沉默的雪乃。
穿着跟苍衣同样学校制服的雪乃,把运动包放在两人座的长椅旁,就像是里面放着贵重品一般,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包上。
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虽然只是擅自的想法,这包给人一种装有玩偶的印象。雪乃的动作比起保护包也更像是搂着它。
包里是那时的哥特服。
从早上见面时起,雪乃就带着这个包,但是她似乎没有把它带去学校,而是中途放在神狩屋的店里,放学后再去拿了回来。
她自己说这是类似于战斗服一样的东西。
她们持有的“断章”,概括说来就是伴随着物理现象的精神创伤。因为闪回关乎生命,“骑士团”的宗旨是成为互助者一员的被害者们都要像拼命应对PTSD(译注: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样,抑制和治疗摧毁心灵的事物。
但是选择了跟“泡祸”这种现象进行战斗的“骑士”,是不能这么做的。
跟超常现象的“噩梦”战斗,这种由噩梦碎片造成的,有用而超常的侧面是不可或缺的。
粗暴点说,可以称得上是“让精神创伤成为能力”的“断章”,几乎是对付“泡祸”唯一的武器。时常保持着暴走的危险,对付“神之噩梦”又显得太过无力,这种脆弱的武器会强烈地影响到被称作“保持者”的所有者精神状态,为了驾驭武器,很多人使用了各种各样的道具。
有的人像雪乃这样,穿上特别的服装来切换心情。
有的人为了让自己心情平静,对于某些小物品非常执着。
似乎还有很多人像雪乃一样,使用着被称为“断章诗”的关键词。他们选择了跟自己遇到的“断章”之源“泡祸”有关的词句,将其当成咒文咏唱时就能召唤记忆,心中也会条件反射般汲取“噩梦”。
为了不在日常生活中回想起这些话,抑制可以起到作用。
当然,为了固定这些话的条件反射,也需要某种程度的训练和经验。
因此,“服装”、“道具”和“断章诗”。使用这些物品的人大多数是自发使役体内恐惧的“骑士”。而雪乃也是其中一人。
“………………”
雪乃把手放在装着战斗服的包上,保持沉默。
再次观察她的动作和表情,苍衣还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跟他最初的印象——玩偶相去不远。
雪乃无言地把脸朝向镶嵌着玻璃的巨大窗户,盯着外面。
她手边的咖啡已经喝没了,杯子也已变凉。
“雪乃。还要一杯吗?”
“……不必了。”
听到苍衣的询问,雪乃冷淡地回答。
苍衣轻轻叹了口气。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的话,雪乃也会稍微平易近人一点吧。
拒绝了苍衣的提议,雪乃把冰块有八成已经融化为水的杯子拉近自己,从运动包的口袋里取出塑料制的四方小盒。那是在黑底上用英文写着红字和五芒星的小小药盒。
从她袖口可以窥视到包着绷带的胳膊,绷带发出啪的轻轻一声展开了。
伴随着唰啦一声,她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东西,果然是某种药片。
“……药?”
“怎么了?”
雪乃像是在说你有意见吗,瞪着苍衣。苍衣唔地沉默了,但是那药片看上去跟苍衣见过的维他命片之类的辅助药片也差不多,这让苍衣稍微有些放下心来。
雪乃从那些药片中拿出一些苍衣没见过的形状放入口中,将浸着水的玻璃杯送到口边,任其流入。
看着她那幅样子,苍衣在脑内回想着以前在自己面前做过同样事情的少女。
那女孩也是如此。
苍衣观望着雪乃把脸撑在桌上的样子,呆呆地想起跟这位少女有许多部分重合的女孩。
————沟口叶耶。
那位少女其实是占据了白野苍衣年幼时大半记忆的存在。
苍衣跟叶耶是青梅竹马,开始懂事时已经成为每天都在一起玩耍的关系。叶耶稍微年长一些。因为是出生在附近的同年小孩,两人从婴儿时期起,双方父母的关系似乎就很好。
她是进入幼儿园时,就已经读过文学全集的聪明女孩。
叶耶读着当时苍衣无法理解的艰深书籍,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艰深话语,苍衣也因此对她怀有单纯的尊敬和喜欢。
但是她虽然聪明,却绝对称不上明智。这份聪明跟协调性完全无缘,于是她的存在从同年龄的小孩中脱离出来了,即使有父母的庇护也是如此。
同年龄的小孩把叶耶看作嚣张的异类,因此她很快就没法去幼儿园了。
而当时关系开始变差的叶耶父母,为了在小孩面前努力掩饰才勉强维持着关系,但聪明的她还是凭借敏感察觉到了这件事,因此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宣告结束。
这些事进一步剥夺了叶耶与他人之间的协调这个选项。
叶耶是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爱的存在,而叶耶也是憎恨着所有人的存在。年幼的叶耶,她的那份聪明只是耗费在洞察世间的不合理与悲剧,恶意与愚蠢上了。
只不过才五岁的叶耶说过。
“人类应该灭亡。”
如此这般。
诅咒着周围的所有人类以及这个世界的年幼少女。
在同年龄的小孩中,孤独至极的少女对于只有自己一人是特别的存在有着黑暗而沉重的自觉。
同时也是一位孤身一人,无力至极的少女。
对于这样的叶耶来说,她唯一的玩伴就是苍衣。
年幼时的苍衣和叶耶每天都两个人一起玩。尤其是当他们知道了附近工厂用地上基本没在使用的仓库墙壁上有个洞之后,就经常从那里钻进去,在里面偷偷玩耍。
那里是两人的小小王国。
在没有人任何人看管的小小游乐场里,叶耶和苍衣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度过时间。
而叶耶喜欢把什么都不懂的苍衣当作搭档,玩一种叫作“假扮仪式”的徒有形式的自制游戏。叶耶四岁时就完全是一个拥有自残癖和服药习惯的小孩,苍衣到达游乐场时,她经常是以满身是伤的状态在等他,这种时候她也一定会以阴沉的笑容欢迎苍衣,并且邀请苍衣玩“假扮仪式”。
在昏暗的仓库里,她蹲在地板脱落的地面上,等苍衣发觉时,她的一只手上已经拿着安全剃刀,正开心地笑着。
然后,她对苍衣说明了新想到的“假扮仪式”的内容。
苍衣感觉她会这么做,一般都是在家里或别处遇到了讨厌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叶耶绝对不会说出口,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详情,但是想到她家里的情况,也大概能想象出大部分发生过的事。
“真正的我不是这样的。”
叶耶在做“假扮仪式”的时候,会口癖般如此说。
叶耶一边对周围的人类,周围的世界,还有无力的自己低声抱怨,一边在纸上用自残行为产生的血画出魔法图形。
这些仪式都是叶耶的诅咒体现。
叶耶在诅咒。对周围的人类,周围的世界。还有,对没有人爱的自己,她进行着间接的诅咒。
是诅咒所有人,又或者谁也不是的仪式。
是把某种力量聚集到叶耶身上的仪式。
是有效果的仪式,也是没有效果的仪式。正如徒有形式的“假扮游戏”字面所示的那般凄凉,苍衣和叶耶两人,如同孕育着某种悲惨鸟蛋的小鸟般,一直一直在制造共有之眼无法看到的某种东西中度过。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吧。”
“嗯……”
只有两个人不断重复着这种做法。
现在想来里面有种狂热色彩。但是当时的苍衣对于让自己知道了不知道的事,说出自己没想过的话的叶耶真的很尊敬,而对于这位支配着苍衣又依靠着苍衣的少女,他也是真的很喜欢。
苍衣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初恋吧。
他们也亲过嘴。所以,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至今也认为对于叶耶来说看法也一样。
两人之间幼稚扭曲却很幸福的关系,直到上小学时还在继续。
但是,在苍衣逐渐长大,度过了小学低年级那段时间,身上开始带有社会习性时起,这种关系被渐渐投上了阴影。
理由很简单。苍衣渐渐开始在对其他朋友和学校的责任中共存,与此相对,叶耶拒绝了一切,一直只想跟苍衣两人在一起。此外,当苍衣跟学校里的普通朋友关系密切起来之后,就更加认识到叶耶话中的异常世界观有多么异常。
虽然苍衣还是很喜欢叶耶,但是他已经无法跟叶耶共有一个封闭的世界了。苍衣认为叶耶的某一方面是相当正确的,但其他部分都完全错误,他想要矫正叶耶的看法,两人之间就渐渐有了争论。
苍衣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生活的,作为一个人类生活所必须的普通世界里,也有叶耶。
他只是想跟她一起过上普通的生活。
苍衣试图说服顽固的叶耶,但是叶耶却把这些当成了背叛。
最后终于迎来了不可收拾的局面。在苍衣无法忘记的十岁那年,叶耶顽固的态度总算触犯了苍衣忍耐的极限,最后,苍衣说出拒绝叶耶的话之后,就离开了仓库。
是血充上头的原因吗,那个时间段的记忆很模糊。
之后,叶耶再也没有出现在苍衣面前。
不,不只是在苍衣面前。她就此失去了行踪,作为事件引发了很大的骚动。最后,经过无法找到叶耶的一段时日之后,她的家人也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一切都成为了过去。
叶耶再也没有出现。
都怪苍衣。这是他小时候最糟糕也最辛苦的回忆。
虽说还是个小孩子的苍衣没有选择的余地和能力,但是回想起来,这件事还是一次让他满是悔意的变故。
如果用了别的说服方法。
如果苍衣能更忍耐一点。
那时没有舍弃叶耶的话。
叶耶就一定——————不会消失了。
从那之后。
苍衣对于会做出割腕之类行为的女孩,都怀有一种奇怪的义务感。
于是,至今为止都含糊不清的那份感情。
现在清晰起来了。苍衣那时是把名为时槻雪乃的少女之面容,跟过去没能拯救的青梅竹马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白野。”
这时,飒姬的声音突然呼唤着陷入沉思的苍衣。
“啊……抱歉。我想了点事情。怎么了?”
苍衣慌忙挪开撑着下巴的手臂,回答旁边的飒姬。
雪乃不知何时起一手拿着手机,正看向苍衣这边。她脸上出现了跟平时的不愉快不同的紧绷表情。
“……啊啊,该出发了。”
苍衣从她的表情中觉察到了,就如此说道。
只不过打了数天的交道,从苍衣看来,雪乃的表情基本只分为普通的不愉快和跟“骑士团”活动有关时的表情这两种。
苍衣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搜索“泡祸”。
飒姬也吃完了饭。也就是说,差不多是时候了。
“要去搜索这一带吧。”
苍衣一边感受着轻微的紧张感,一边说道。
在有“预言”的前提下,两个人一起闲逛就一定会遇到“泡祸”,就是这种计划。
“是啊,已经决定好要探索哪里了。”
雪乃回答。
“这样啊。哪里?”
“关于这件事……刚才神狩屋打来了电话。”
一只手中的手机。雪乃的表情中混杂着些许在品评苍衣的微妙神色。
“电话?”
“似乎已经弄清楚前天公寓里那位‘女性’的身份了。”
雪乃说。
“那天‘眼睛被挖掉的女性’之名是黑矶夏惠。跟住在那座公寓里,名为杜塚真衣子的典岭一年级学生,是堂姐妹关系。……你认识她的吧?”
“什么……!?”
4
休学并回家照顾母亲的那天傍晚,真衣子接到了黑矶伯母的电话。
“小真衣……夏惠还没回家。你有什么线索吗?”
“哎……!?”
听到伯母的话,杜塚真衣子发出愣住的声音。
夏惠明明跟她约好昨天要来照顾母亲却没来。
在那之后,打她的手机也联系不上。所以她总算相信,是她们之间的争吵让她生气了这个自己无法接受的原因。
“呐……我家的夏惠去你家了吗?”
“哎……”
听到伯母的话,真衣子一瞬间语塞了。
因为黑矶伯母夫妇也跟其他亲戚一样讨厌真衣子的母亲,她也没有跟伯母他们讲过要夏惠来照顾母亲的事。
如果说出口,她已经可以预见伯母夫妇————尤其是真衣子母亲的哥哥,脾气暴躁的伯父会发怒成什么样子。所以这是个秘密。伯父夫妇跟夏惠一样,对真衣子的同情都被大大抵消了。
那是夏惠出自个人的好意。
真衣子一边考虑这种事一边回答的结果,就是条件反射地说出否定的话。
“不……不知道。”
“是吗……”
伯母的声音一筹莫展。
似乎没在怀疑她。这时浮现在真衣子胸口的,是虽然不合情理,又对于没被怀疑的事感到放心的心情。
而接下来浮现的,是跟伯母声音中相同的担心和困惑。
“那个……夏惠姐没有回家吗?”
“是啊……”
伯母的声音让人可以想象到她歪着头的样子。
“什、什么时候起?”
“前天晚上开始。”
“前天……”
“这样难免会担心啊。虽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至今为止她没有一次擅自外宿的。”
“是、是啊。”
真衣子知道的。夏惠是个很可靠的人。虽然为了真衣子撒过小谎,但她不会在这种基本的事情上骗人。
“打了好几次她的手机也联系不上……我想拜托警察,今天早上跟她爸爸商量了一下。”
“警察吗……”
“小真衣也帮我留意一下吧。如果她跟你联系了,就告诉我哦?”
“啊,好的……”
真衣子客气地回答着,胸口却有种黑暗的不安开始渐渐扩散。
重复说完再见,拜托了,伯母挂断了电话。但是真衣子忘记了要把听筒放回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说起前天晚上,也就是在她们发生口角的傍晚之后。
不是第二天没有来真衣子家。而是在那之前,夏惠就没有回家。
————行踪不明?
去了哪?
为什么?
在真衣子脑中,无法回答的疑问来回旋转。
因为那次争吵?不会的。但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在那之后,夏惠就立刻消失了。
她有没有暗示出自己会消失的言行举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真衣子睁大的眼睛空虚地俯视着电话上的显示屏。
傍晚微薄的阳光与荧光灯的光亮隐约抵消,客厅沉浸在模糊的色彩中。
嘀,嘀,电话的声音渐渐远去,真衣子站在电话桌前,来来回回思考着夏惠的事。
亲戚中最为亲密的堂姐。
从小时候就在一起,关系最好的姐姐。
可靠,正义感很强,值得信赖的夏惠姐。
“失踪”
在真衣子脑海中,她是跟这个词汇最为无缘的人。
不可能的。想不出任何理由。除了一种原因,就是她卷入了某种事件,跟她本人无关的原因。
“………………!”
想到这里,她胸口有种冰冷的不安揪住了心脏。
只能这么认为了。一定是这么回事。真衣子祈祷着。希望伯母早点向警察发出搜索申请。
就在这时,真衣子耳中传入卧室那边母亲猛烈的咳嗽声。
哈啊,真衣子恢复了自我。于是,她慌忙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听筒,正要重返卧室照顾母亲时。
“!”
在这个瞬间,刚放好听筒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哎?哇……”
已经离开电话的真衣子在房间中踏着轻轻的步子,再次将还残留有自己体温的听筒从电话上提起。
“喂、喂喂?”
慌张却坚决的声音。
但是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真衣子声音中的慌张加剧了。
“呃,杜塚同学?我是白野。”
“哎……白野君!?”
听到电话那头报上的名字,真衣子不由自主地喊道。
是她没有想到的对象。一瞬间的喜悦之后,因为记忆中昨天看到的美丽女孩,她的心情又转变为苦涩。
“怎、怎么了?白野君……”
“啊,呃……倒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有点在意。”
对于真衣子的疑问,电话那头的苍衣以有些为难的口气,说出了试探性的话语。
“哎呀……之前聊起的时候,感觉你很辛苦的样子。家里的事没问题吧?”
“哎?”
大脑一片空白。理解话中的意思用了好一会。
苍衣似乎是担心自己才打来了电话。
这原本是远远超乎想象的妄想。真衣子还以为他一定会像这段时间一样,谈论学校的事。
“哎?啊……嗯。没事……”
真衣子终于回答道。
苍衣好不容易打来了关心的电话,应该说些更感性的话题,想到这里,她在心中暗自消沉。
“没事……”
“是、是吗。身边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苍衣再次提问。
“嗯、嗯……”
“是吗……那就好。如果发生什么事尽管给我电话。也许我能帮上忙。”
“嗯,谢谢……”
无比幸福却又困惑的感情扩散于真衣子的胸口。
这个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真衣子想着。
他一定是个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人吧。虽然这样就跟至今为止感受到的苍衣完全不同了,但如果不想成是他对任何人都这样,期待过多会很辛苦的。
还是说,苍衣跟那个一高的女孩不是恋人?
不,不行。还是不要想这些比较好。即使现在不是,今后会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期待,真衣子也没有胜算。
即使从同性的真衣子看来也很美丽的女孩。看到她的样子,真衣子就出自本能的知道了,自己这种人不能怀有丝毫期待,不管是多么微薄的期待,最后都会破灭。
即使如此,为什么他要打来让自己如此期待的电话呢。
真衣子同时陷入面红耳赤的紧张感和绝望的想法中,她回应着这个既幸福又不幸的电话。
“……没、没事的。没有发生任何事。”
“是吗。”
“嗯。”
“知道了,没事的话就好。我就放心了。”
“嗯。”
这样的回应真的很无趣。但是当她陷入在无数相反的感情中时,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嗯。突然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抱歉。”
“嗯。”
“那么再见了。”
“嗯,再见……”
最后说完这句,她放下听筒。
跟咔嚓这个塑料接触的小小声音一起,通话结束了。
最后,跟因为电话而产生的紧张感相似的什么东西,在自己心中切断,她独自一人站在模糊光亮照射着的房间中,胸口被吊起的沉重突然咻地截断落下。
“………………哈啊……”
俯视着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低着头的真衣子发出沉重的叹息。
从脚尖部分露出的拖鞋能看到自己左脚的指头上有从旧火伤的痕迹处长出的新肉,还有变形的脚趾。
没错,这样的我不会被人喜欢。
这样的自己不会被苍衣喜欢。
不要再不知轻重地做梦了。
真衣子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轻轻地咬着嘴唇。
连母亲都不爱我的自己。
会被别人爱上什么的,只不过是做梦。
这时,客厅里的真衣子听到了卧室那边传来含着痰的呼唤声。
“真衣……子!”
母亲的声音。真衣子慌忙抬起脸来。真衣子虽然是为了接电话才来到这里,但其实是在喂母亲吃水果到一半时溜出来的。
她赶快返回卧室,骸骨般削瘦的母亲正用发光的眼神瞪着真衣子。
真衣子的身子缩了一下。虽然母亲已经没有虐待真衣子的力量了,但是真衣子对于这个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威慑着她的眼神会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
“……”
“………………是谁打的电话?”
真衣子低着头返回床边,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装桃器皿和勺子,母亲则用嘶哑的声音问她。
“……不是……黑矶家的,那孩子吧?”
“不是的。是伯母。说是夏惠姐没有回家,问我知不知道……”
真衣子回答。
哼,听到这里,母亲厌恶地用鼻子哼出笑声。
“反正……是在哪里玩疯了吧。”
虽然真衣子想说她不是那种人,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说出口,母亲就会生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
真衣子什么都没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于是她为了喂母亲吃桃,把勺子插入玻璃器皿中的罐装黄桃。
将闪耀着迟钝光辉的勺子戳入描绘着光滑曲线的黄桃。转着圈剜出一大块桃子。
至今为止,有过很多次做这种事的场景。
母亲喜欢黄桃和布丁。她刚住院的时候,真衣子一直使用这把从家带来的勺子,不知多少次像这样喂她吃黄桃和布丁。
明明自己吃行了,但母亲一定会命令真衣子喂她吃。
简直就像是女王确保佣人的绝对服从一般。又或者是继母欺负女儿,命令对方干活一般。
即使如此,真衣子也没有抱怨,只是听从着她的命令,如同鸟儿给雏鸟喂食般,沉默地用勺子把黄桃放入母亲口中。
送入很快就会死掉的傲慢雏鸟口中。
送入吃的越多越是虚弱,只是不断迈向死亡的雏鸟口中。
送入在这期间一次也没有说过感谢的话,一直对真衣子和其他人咒骂怨恨嫉妒的雏鸟口中。
咔地发出了碰到牙齿的微小声音,母亲干涩的嘴唇衔着勺子。
她的嘴唇被糖浆艳丽地弄湿了,散发出食欲的光芒。
那个像在啄食勺上黄桃般的母亲,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开心地眯起眼睛,即使如此,真衣子还是喜欢她的这种表情。即便是用点着火的香烟啄食年幼的真衣子之脚并以此为乐的母亲。
即便是已经虚弱至此,还在真衣子心中如同暴君般统治她的母亲。
即便是生命已快走到尽头,还是坏心眼的母亲。
“……”
在母亲咀嚼口中的黄桃时,真衣子看向窗外。
鸽子正在空中飞翔。
这么说来,在《灰姑娘》里鸽子是死掉的亲生母亲的化身,真衣子的脑海一角突然如此想到。
……母亲在两天后星期五的傍晚,耗尽了生命与憎恶,突然安静地死去了。
《四章 魔女与魔女之死》——完
五章 葬送又葬送
1
星期日。在城市殡仪馆的仪式厅,举行了杜塚真衣子的母亲——良子的葬礼。
白野苍衣为了出席这场将近傍晚时分开始的葬礼,穿着学校制服来到了仪式厅会场。
黑白竖条相间的布幕围绕在最小的会场,最小的祭坛旁。
这还不算,葬礼只有不到十个人参加,这让苍衣感到有些怪异,以奇妙的眼神站住不动。
碰到了同样前来参加葬礼的班主任,稍微打了个招呼。
听说真衣子是母女家庭,是因为这件事,参加葬礼的人才这么少吗,他一边自我认同地想象着,一边环视四周。
学校方面来的人似乎也只有班主任佐藤老师和自己。
他很快就发现了真衣子的身影。毕竟在这个会场上穿着学校制服的年轻人,就只有苍衣和真衣子两人。
苍衣当然不只是来参加葬礼的。
苍衣等人怀疑真衣子家有相关者是《灰姑娘》之泡上浮的“潜有者”。
因为知道了苍衣最开始遇到的那位“眼睛被挖掉的女性”是真衣子的堂姐。那位叫作黑矶夏惠的“女性”被“泡祸”吞噬了身心,成为了被称为“异形”的存在。
大多数人从物理或精神上接近潜有“泡”的人之后,会很容易受到影响。
根据理由不同,接近者会体验到恐怖的噩梦,最糟糕的情况下会因噩梦而变质为“异形”的存在。
为此,最有“潜有者”可疑性的就是真衣子和她的家人。
苍衣等人也因此在至昨天为止的三天内,一到放学就跟雪乃等人汇合,在真衣子和她所居住的公寓周围进行监视。
然后,到了这一天。
苍衣借口参加葬礼前来观察情况。
恐惧、憎恶、悲哀之类的负面感情,很容易跟“泡”亲和并像触媒般活化“泡”之噩梦。为此,这种悲惨的现场很容易成为“泡祸”的舞台,危险的可能性很大。
在仪式厅附近,雪乃和飒姬当然也在秘密待机。
被神狩屋拜托侦查后,苍衣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一个人当然无法应对,因此就处理为这种后援形式。
苍衣几乎没有不安。三天的监视没有发生任何事。因此,六天前在公寓遭遇到的恐惧,已经开始渐渐从苍衣体内消失。
那次名为“泡祸”的荒谬现象之证据,就只有跟神狩屋和雪乃等人的对话,每天不断重复的两人上下学,以及课后的“活动”。
从那之后,没有发生过一次那种现象。
就算是苍衣很不擅长拒绝别人,能够没有丝毫不安和抱怨就同意来到这里,也有这个原因吧。不管怎么说,苍衣的任务只是确认真衣子的情况,调查是否发生了什么怪事,还有确保她的安全。
在冷清的大厅里,苍衣来回扫视。
是她的亲戚吧,年龄层有些偏高,穿着丧服前来的男男女女虽然站在大厅里,他们身上的氛围却不像是身处于葬礼现场,十分奇特。
人数本来就很少,他们还没有人坐在会场正中的折叠椅上,都三三两两分别站在大厅一角之类的地方谈话。没有人跟真衣子搭话。即使搭话也只是打个招呼,虽然有人对朴素的祭坛合掌,但也只是刚来会场时简短地走个形式。
苍衣怀着困惑的心情进行观望。
虽然苍衣并非已经习惯参加葬礼,但是想要把这些人的做法拿来当成参考,恐怕很困难吧。
正当他为难地站在原地时,苍衣无意中听到了别人小声的谈话。
是站在他附近的中年妇女之间的对话。
“……看她消沉成那个样子也挺可怜的…………虽然是欺负自己女儿的可怕人物,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母亲吗。”
欺负!?
他不由自主地对话中内容感到惊讶。苍衣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大婶们的谈话,一边为了不让她们发现,装出一幅闲得无聊的样子站在原地。
“那位母亲心眼真坏。”
“就是说啊……亲戚都很讨厌她。”
“把真衣子当成奴隶一样使唤。”
“这么说来还真悲哀。真衣子是个好孩子呢……”
苍衣愣住了。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会场的人这么少,还有这种冷淡氛围的原因。
真衣子似乎过着非常辛苦的生活。
发生在辛德瑞拉身上的事一瞬间掠过脑海。
距离葬礼开始还要一会。
苍衣看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就沉默着靠近并排折叠椅的最前列。
在正对着摆放棺材的祭坛前,身穿典岭高校制服的少女坐在椅上。
真衣子深深地埋头坐着,只有被搭话时会打个最低限度的招呼,除此以外她都一动不动。她的背影正沉浸在悲哀之中。
真衣子缠绕在所有参加者都敬而远之的沉重氛围中,苍衣却靠近她并站在她面前发出犹豫的说话声。
“那个…………杜塚同学?”
“……白、白野君?”
听到他的搭话声,真衣子抬起脸来。苍衣正准备说出节哀顺变这种通用的问候语,在看到真衣子眼中溢出的泪水时,这句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杜、杜塚同学!?”
“……啊,呜……对、对不起……”
看到苍衣的脸,真衣子便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她慌忙摘掉眼镜,再次低下头用手帕擦着眼睛。被泡吞噬形态的苍衣什么也做不到,他的内心十分混乱,除了守望在旁边什么都做不到。
“啊……咦?对、对不起,突然……”
真衣子用手帕覆盖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着歉。
“我没打算,这样…………就是,停不下来……”
“啊……不……没事吧?”
苍衣只能一边这么说一边等待。他就这样窘迫地站了一会,不过真衣子也只消沉了一分钟左右,就用湿润的双眼抬头仰视苍衣。
“对不起……谢谢你能来。”
“嗯……”
苍衣为难地回应。
他在犹豫,跟这种状态下的真衣子谈那种话题是否合适。
但是,如果不问清楚该问的话题,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苍衣下定决心,开口道。
“呃…………我听周围的人说了一些你母亲的事。”
苍衣说。
“是真的吗?是的话还真辛苦啊。”
“嗯……”
真衣子再次俯下脸点了点头。看她没有否定的样子,应该基本上是事实吧。
但是苍衣同时没有放过他询问真衣子时她脸上的表情。
“……但是,你很喜欢母亲吧?”
“!……嗯、嗯。”
真衣子弹簧般抬起脸。似乎是这么回事。苍衣只凭这些,就大致理解了真衣子身处的状况。
因为性格问题,连亲戚都讨厌她的母亲。
虽然被这样的母亲冷漠对待,真衣子还是无法讨厌她。
“嗯……我能明白。不管怎么说,我也很爱自己的家人。无论被怎么样,都放不下他们。”
“……嗯。”
“不,即使被周围的人讨厌,只有我自己是无法抛下他们不管的。”
“嗯…………嗯……!”
真衣子再次流着泪点了好几次头。看着她的样子,苍衣确信自己的想象没有错。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苍衣问。
真衣子想要回答苍衣的问题,却抽泣了好几次,最后总算是心情平复到能够回答,就断断续续地开口说。
“心眼……很坏。大家都讨厌她。”
“是吗……”
“是个歇斯底里,很容易发脾气的人……花钱大手大脚……向亲戚和朋友借了钱不还,还能一脸若无其事。”
“……”
“她嫉妒心很重,嫉妒着别人的幸福,把别人说的话……全部当成坏话来听。是个完全不相信别人好意的人。就因为这样,大家都很讨厌母亲。也因为这样,她做什么事都不顺利,在父亲离开后不久,经常用烟头之类的东西戳我的脚。在外面遇到讨厌的事,就会一脸不愉快地回家。如果我顶嘴的话就用烟头对付我。如果我做的事让她不满意也用烟头……小时候每一天都是这样。现在我的左脚……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
超出想象的状况让苍衣心中流着冷汗。听完刚才真衣子说的这些,想到自己如果也处于这种状况下被问到能否喜欢父母,说实话,他没有自信。
“我很怕‘惩罚’。”
“……”
“我一直很怕母亲的惩罚和母亲。但是我不想让周围人那样看待她。不然,连我都抛弃她的话,母亲就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是吗。”
只说出这个词就让苍衣竭尽全力了。除了凄凉的真情流露以外别无他物。
苍衣轻轻地把手放在捏紧手帕低着头的真衣子肩上。
真衣子像是吓了一跳,肩膀微微颤抖着。
“总之……坚强一点。”
苍衣说。
“……嗯。”
苍衣的话虽然陈腐至极,但是真衣子十分真诚地为苍衣的话点了点头。
“那……再见了。”
“嗯,谢谢。”
苍衣说完最后的话,离开真衣子身边。
“……”
好沉重。
苍衣感觉到自己离开真衣子座位的脚步,比之前沉重好几倍。
苍衣没有想象过的悲惨家庭环境和苍衣能够想象到的家族之爱。因为知道了其中一部分真相,从中想象到的凄惨家族之爱就更让苍衣感到沉重。
苍衣以沉重的步伐寻找自己应该坐的座位。
这时,有人向苍衣搭话。
“……白野。”
班主任佐藤老师带着比刚才见面时还要紧张的表情,叫了一声苍衣。因为他没有穿着平时穿惯了的西服,而是穿着礼服,看上去跟平时有着疲倦中年人印象的老师多少有些不同。
“怎么了?老师。”
“那个啊,刚才我从亲戚们那里听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事……”
老师像是在挑选词句般,用带有困惑的声音说。
苍衣马上心领神会。
“……是说杜塚同学母亲的事吗?”
“啊、啊啊。这么说来……”
“似乎是真的。刚才我稍微问了下杜塚同学。”
“是吗……”
老师面带愁容地点了点头。他出人意料地善于观察。
“嗯。是吗,真不妙。如果是真事的话就不得不跟她谈一谈……”
老师皱着眉头,用手扶着下巴。
“是啊。”
“嗯,我知道了。我稍微去跟她谈谈。抱歉了,白野。”
“不客气。”
老师挥起一只手,走向真衣子的座位。苍衣对老师刮目相看了。学校里的老师看上去基本上就是一个没脾气的中年人,没想到他意外地会关心人。
苍衣发现跟老师说完话之后,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苍衣觉得,一定是因为讨论了关于真衣子的事吧。
心灵的重担只要跟人共同承担就会变轻。苍衣看着老师的背影,期望着真衣子也能同样变轻松,接着又想起态度中把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的雪乃。
2
杜塚家的葬礼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在棺材被放入涂成黑色的灵柩车运到火葬场后,苍衣离开仪式厅,走向附近的小型公园。
待机于此的两位少女正在等待苍衣。
挤在大楼一旁,凉亭般袖珍的公园。
苍衣刚一露脸,飒姬就一下子露出笑容,雪乃则是一幅冷淡的表情,明明是休假日她却穿着学校的制服。两人以形成对照的表情迎接苍衣,但她们关心的事却是相同的。
“辛苦你了。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嗯,你们也辛苦了。”
对说出结论和慰劳话语的飒姬,苍衣也如此回答。
没有发生任何事。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本来就是只有苍衣一个人,所以他并不期待发生“泡祸”这种危险的事态。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扫兴。
“怎么样?知道些什么了?”
苍衣的任务就是借口参加葬礼来收集情报。被问到之后,苍衣脸上浮现起有些复杂的笑容,暂且点了点头。
“算是知道了不少吧……”
从各种意义上说话含糊不清的苍衣。
真衣子的家庭问题比想象中更为严重。把参加葬礼当成借口,让他有种罪恶感。
而且……
“雪乃很讨厌的吧?分析啊预测啊之类的。”
“啰嗦。”
他姑且也算是关心对方吧,却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够了,说吧。”
“……嗯。”
苍衣叹了口气,把在那里听说的事告诉了雪乃她们。
如同出现在童话中的人物一般坏心眼的真衣子母亲。
如同辛德瑞拉一般的真衣子。
“……这样完全跟辛德瑞拉重合了。”
“是啊……”
说完之后,苍衣如此评价,雪乃也勉勉强强表示同意。
然后,
“至少避免了那位杜塚跟‘泡祸’完全没有关系,让我们在这白等一场的事态。”
这么说完,雪乃脸上浮现出带有些许残忍的笑容。
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猫的笑容。苍衣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是会浮现出这种表情的人,以前就只遇到过一位。
只有一位。
年幼时的沟口叶耶,只有她。
“……”
苍衣通过这个事实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命运,雪乃则又突然变回不愉快的表情,发牢骚般说道。
“不过也不是有了确实的证据,所以事情还没搞清楚。”
冷淡的意见。
飒姬也表示同意。
“也是……”
就苍衣所知的范围内,以雪乃为首的“骑士团”成员,都有不带希望地进行观察这种倾向。
如果是平时的小事也就罢了,但一旦跟“泡祸”扯上关系,他们就会尽可能做出最差的预测。这里面包含着什么意思,苍衣没有多想,但他正在努力理解。
“‘泡祸’似乎还没有动真格。说不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真让人为难呢……”
听到雪乃的话,飒姬用手指扶着面颊,发出可爱的小小叹息声。
现场的氛围缓和起来。混杂着叹息声的空气在三人之间扩散。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是这样吗?》
唰啦,仿佛从背后蹿起的少女声音,流淌到苍衣耳内。
那是透明而美好的声音,又是充满惊人恶意与疯狂的少女之声。听到这个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的瞬间,苍衣周围的空气没多久就变质为异样的东西。
皮肤接触到的空气温度笔直下降,周围的光亮也突然阴暗起来。
即使本来已到接近昏暗的傍晚时分,也不可能阴暗到现在这种程度。
“………………!!”
但是在这个瞬间脸色大变的,三人之中只有两人。
雪乃和苍衣。而且,发现只有两个人注意到这件事之后,至今为止还很平静的雪乃,脸上突然失去了血色。
“你、你…………注意到了!?”
“什么……!?”
他无法理解问题的含义。
因为注意到自己通过五官理所当然感受到的东西,也是不可避免的。
《哎……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啊?》
阴暗无比,如同在享受这个世界的声音,从空气中渗透出来。
苍衣感觉到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在说话的感受,慌忙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
“……!”
而他发现的是————雪乃背后。
《该说是初次见面吗?》
含有淡淡笑容的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一半跟雪乃重合,正站在她背后。
仿佛有一半融入景色之中的少女,像影子般贴在雪乃背后。
跟雪乃十分相似的容貌。虽然能判断出她脸上的笑容,但她的身影像要融入背景般微薄,容貌的细节无法分辨。
苍衣低声说。
“风乃……”
“!”
听到这里,雪乃以严峻的表情瞪着苍衣。
“为什么你会知道风乃?”
“从、从神狩屋先生那里听过一次……”
“那个话痨……!……嗯嗯,不对。现在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为什么你能看到风乃?为什么能感受到我的‘断章’!?”
雪乃以激烈的口气质问苍衣。
苍衣愣住了。他还没理解状况。
“‘断章’……?”
“你听到姐姐的‘声音’了吧?”
雪乃说。
“作为‘断章’凭依在我身上的姐姐的亡灵,是只有我才能看见,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啊!?”
“!”
听到雪乃的说明,这次轮到苍衣失去血色。
但是苍衣同时回想起来了。充满现场的氛围跟那时充满公寓楼梯平台的氛围,相似到可怕。
“为什么……”
《就是那种“断章”吧?跟其他人共有“噩梦”的类型。》
嗤嗤发笑的“声音”对继续发问的雪乃说。
苍衣不由自主地说道。
“共有……!?”
《……你瞧,这不是听的很清楚吗。好开心呢。我是有了新的谈话对象吗?》
声音嗤嗤笑着。
《至今为止的谈话对象只有雪乃,好无聊呢。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奇迹般的相逢啊。如果我有身体的话,都想要拥抱你了呢。》
愉快的“声音”。飒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幅茫然的样子,雪乃的表情则愈发严峻了。
“白野君……你……”
雪乃开口说。
但是她没有继续说完,这句有头无尾的话被雪乃背后的影子以愉快的“声音”剥夺了。
《话说回来雪乃。打扰一下行么?》
“怎、怎么了……?”
《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泡’好像已经溢出了。》
“……!”
语塞。
《感觉到‘泡’的气息了。》
少女的声音像是享受着这个世界般说道。
《《灰姑娘》很快就要开始了。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什……!”
《一定是那个叫作杜塚的女孩持有着‘泡’吧。不快点追上去的话,那孩子抵达火葬场后,一定会立即出大事的哦?》
“…………………………!!”
3
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只有六人。
在全体站立等待,安静的纯白房间里,只有发动机发出微弱的声音,送出巨大的火葬台。
刚刚被火葬场职员从焚尸炉里运出,还残留着强烈热量的火葬台。
在刚才暴露于火焰之中的台子上,独特的臭味和猛烈的热气一起上升,遗骸的白骨像是被无影无踪的棺材炭灰掩埋了一般,以能够勉强分辨出人型的配置平躺着。
“……那么,请允许我引导各位捡骨灰。”
刚进入老年期的火葬场职员一说完,真衣子和亲戚们就在奇妙的氛围中静静行礼。
聚集在火葬台周围的众人。这时,职员拿出插着长筷的筷子筒和陶瓷制成的纯白骨灰罐。
在台边一直低头盯着骨头,真衣子的脸能够触碰到从台上升起的热量。
虽然母亲最后像是变成了贴着一张恶毒人皮的骸骨,但当她真的变成骨灰时,她的面容也完全消失了,不如说是成为了让人能感到寂寞的骨头碎片和白色骨灰混合物。
“哎~首先是筷子,这是将竹制和木制筷子各一根组合在一起使用的。”
职员一边这么说明,一边将筷子递给众人。
“木头和竹子是无法嫁接的,据说这是表示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界限,期望亡者不必彷徨地成佛的意思。接下来是骨头,按照跟亡者关系的深浅,两人一组将骨头捡入骨灰罐中。这是架筷,即在三途川上架桥(译注:筷和桥的日语发音相同。)以供通行,让亡者能够顺利渡过三途川成佛,包含有祈祷的意思。”
接着,职员环视众人。
“骨头要按照从脚到头的顺序收入骨灰罐。……那么,从丧主开始。”
职员说完,真衣子被黑矶伯父催促着拿起筷子。
黑矶伯父在非常辛苦的状况下来到这里。夏惠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家,失去了行踪。他们前几天才向警察发出了搜索申请。
虽然是位脾气暴躁的可怕伯父,但他的责任心很强,是个可靠的人。
跟母亲和夏惠都很相似的伯父,把筷子前端伸向脚附近的骨灰,用视线催促着真衣子,点了点头。
“……”
真衣子也把筷子伸向白色的骨灰。
她跟伯父一起,用筷子夹住脚附近被骨灰掩埋起来快要崩毁的骨头,放入骨灰罐中。
捡起时的感触,放入骨灰罐里的声音,都干涩而轻微。只有七位的参加者按顺序捡了一圈骨头后,为了缩短时间省略了递筷子的步骤,接下来就只剩把骨灰罐正常填满的工作了。
奇妙的氛围中混杂着些许安祥。
从白色骨灰中捡出有些发绿的骨头,亲戚们之间开始进行小声的谈论。
但是真衣子的情绪变得有些差,就离开火葬台,站在圈外。
因为他们交谈的内容理所当然是关于母亲的。
真衣子也很清楚,如果是关于母亲的谈话,不管他们怎么克制,也只能是说坏话。
她不想听,也不想说。但是她也无法让他们住口。
即使说了也没用,母亲给亲戚们添的麻烦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对于不想被人如此看待的真衣子来说,她的期望无论怎么考虑都是不可能的。
“良子直到最后也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呢……”
围在台边的女性亲戚独自说出的话,概括了母亲的一生。
他们的对话没能进入真衣子的意识,真衣子的意识像是飘远了,她在身上摸索着。
触碰到了制服口袋里的坚硬物体。
真衣子把它取了出来。那是被拒绝放入火葬棺材里,她照顾病床上的母亲时使用的勺子。
在白色房间的光亮之下,闪耀着黯淡光辉的大勺子。
没能让母亲带走它。母亲在那边该怎么吃饭呢,她如此考虑着。
在担心和想象中,她有些忘怀。
就在她想这想那的时候,火葬台周围的话题又转移了。
“……这位亡者,生过很长时间的疾病吧。”
职员看着骨头说。
“您能看出来吗?”
“是的,我一年间会看几百个人,大体上能明白。”
亲戚们把兴趣转移到职员的话上。握着勺子的真衣子发自内心地感谢着职员。
职员说。
“生病的人呢,在不好的地方,骨头颜色也不同。”
“哈啊……”
“看,这里不是变黑了吗?脊髓也有颜色。长期服药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筷子翻动骨灰和骨头碎片的干涩声音。
亲戚们把筷子指向台上,在骨灰中寻找。于是,他们再次断断续续地展开把骨头捡入骨灰罐的工作。
伯父手上的筷子前端夹住了白色的骨头,将它扔入罐中。
真衣子看着这幅场景,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
夹着骨头的筷子,简直就像鸟嘴一般。
啄食面包的鸽子。鸟嘴的印象和面前的工作在真衣子脑内重合了。
最后,她开始联想。
“小鸽子,小斑鸠,还有所有的鸟儿们。好豆子放入锅中。”
“坏的吞进肚里。”
“坏的部分,骨头颜色不同。”
那么————那个骨灰罐是锅吗?
想到这里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在她感到恐惧之后,视觉看不到的“泡”很快就像是在这个空间中炸开一般,刹那间改变了房内的氛围。
“…………………………!”
沙沙
一瞬间汗毛倒竖。
接触到真衣子皮肤的空气温度一口气下降,面前场景的颜色看上去像是变化了一般,视线所及的世界,明亮度明显变暗。
黑暗突然扩张的世界中,只有捡骨头的亲戚们像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般继续工作,不,根本就是没注意到。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注意到这件事的正常思维。
————沙沙
发出了声音。
真衣子一开始没有理解那个如同咀嚼点心般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但是这个印象跟事实决计相去不远。真衣子发现这一点,是在面前捡起骨头的一位亲戚,将筷子前端指向奇怪的方向时。
他所持的筷子,正指向自己的口中。
————沙沙
从其他人口中也传来声响。
年龄可以称为伯母的亲戚女性,将夹着骨头的筷子送入口中。
然后,伴随着咀嚼骨头的声音,一片茶色的浑浊脊髓骨片,从女性口中吧嗒地掉在火葬台上。
颜色改变的骨头。
残留着疾病痕迹的坏骨头。
“坏的吞进肚里。”
站在原地的真衣子脑中,这一切都很符合。
这个瞬间,围绕在散落于台上的母亲骨灰旁的男男女女,都狂躁地握着筷子蜂拥向母亲的骨灰,争先恐后地在骨灰中寻找,开始把埋在里面的“坏骨头”依次送入口中。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咀嚼骨头的干涩声音纷纷在房内响起。
所有的亲戚和职员都群聚在一起,从骨灰中捡出骨头,把坏掉的部分依次送入口中咀嚼,然后发出吞咽的声音。
亲戚们的眼睛像鸟一样圆睁,脸上完全失去了表情。
是鸟的表情。无表情的眼神和面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散发出明显的本能和欲望,还有作为人类来说很明显不正常的疯狂。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从骨灰中瞬间捡出骨头。
然后把正常的骨头碎片放入快要溢出的骨灰罐,把颜色改变的坏骨头依次容纳到亲戚们的口中,肚子中。
坏的吞进肚里。这句话制造出一幅让人极度不适的场景。
“……唔…………!”
她反胃地捂住嘴巴。但是,这个动作成了引发接下来一切事端的错误。
啪
啄食骨头的声音停止了。
真衣子发出的这个声音,让聚集在骨灰旁的男女们像是刚注意到她一般,一起停止了寻找骨头的动作。
“!”
而下一个瞬间,他们一起看向真衣子。
用鸟类圆睁的,不含表情的眼睛。他们一起用鸟群般动物的动作转向真衣子,然后不发出任何声音,一直盯着真衣子的脸。
“…………………………!!”
恐惧和战栗沿着背后爬了上来。
被很明显不正常,不,根本就不是人类眼神的十四只眼睛盯着,真衣子因为这些明显无法沟通的存在而陷入了恐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发现自己跟这些生物被封闭在密室内的事实后,她的恐惧又加速了。
男女们圆睁着眼睛,嘴巴周围沾着人类被焚烧后的骨灰。
咕咚。
正对面的黑矶伯父把口中的东西吞入胃袋里。
而在接下来的瞬间,伯父大大地张开嘴巴,如同呼唤同伴的鸟类一般,从喉咙的空洞中发出人声与杂音各半的“声音”,那是一声像要响彻屋内的巨大而明亮的啼叫。
“————是灰!!”
之后,亲戚们一次把嘴张到要裂开的程度,啼叫。
“灰!”
“是灰!”
“灰!”
“坏的!”
在房内回荡的骇人“声音”。这些声音在屋内不断回荡并混合,成为了已经不算是人声的不协调音,响彻屋内。
这个声音重叠了好几次,以可怕的音量,在屋内,耳朵里,脑袋里回响。然后渐渐混合,渐渐重叠,恰似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中交错鸣叫的鸟叫声,变质成了脱离人类语言的东西。
“坏!”
“灰!”
皮肤仿佛可以感受到空气的震动,可怕“声音”的不协调音。
“…………………………!”
身体缩成一团,心也缩成一团,她狠狠地捂住耳朵,身体颤抖着站在坚硬而冰冷的石壁旁。
眼泪浮现出来。起了鸡皮疙瘩。
全身和脑袋都沐浴在可怕的“声音”、异常、疯狂与狂躁之中,已经无法考虑任何事了。她只是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
噗叽
就在她的面前,黑矶伯父所持的筷子插入了站在他身旁的伯母眼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伯母大大张开的口中,溢出酷似鸟类,骇人而高亢的惨叫。这声惨叫跟嘶喊灰与坏的“鸣叫声”混在一起,交叉鸣叫的狂躁又提升了一个音阶。
开始了。
这时,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突然挥起像是用来一起进食的“筷子”,依次戳入对方的眼睛和脸上。鲜血和高亢的惨叫声因此在屋内飞溅,狂躁被继续涂上了一层骇人的色彩。狂躁吹飞了台上的骨灰,四处散播,沾染在他们白色的丧服上,那幅场景愈发酷似满身是灰的鸽子发了疯。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一瞬间夹出了彼此的眼球,脸上被血液和泪水,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粘液弄脏了,不断发出叫声。
插入眼球中的筷子在眼窝中折断,从流着血的眼球上能窥探到断筷,他们为了寻求其他人的眼球而发出惨叫,抓着筷子的末端。
瞄准眼窝却戳偏的筷子挖出了脸上的肉块,从口中刺入发出叫声的喉咙深处。
充满疯狂的恐怖厮杀。在这幅场景面前,真衣子除了发出惨叫别无他法。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衣子已经站不住脚了,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捂着耳朵喊出悲鸣。
出生以来第一次发出这么明亮的惨叫声。即使如此,这声惨叫在回响于房内的恐怖惨叫与狂躁面前依然无力至极,在鸟类回荡的骇人叫声和惨叫声中,只能被渐渐吞没。
已经无法考虑任何事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猛烈地猛烈地缩着身子,捂着耳朵,不断发出来自心底的恐惧惨叫声。
即使如此,眼睛还是因为恐惧而痉挛,连闭上眼睛这种事都做不到。
目睹着恐怖与疯狂,她流着眼泪睁大了眼睛。
唰啦……
在真衣子睁开的眼睛中,突然看到了某种异样的东西。被倾倒在地上的母亲的骨灰中,忽然有东西沙沙地动了起来。
在疯狂的伯父等人来回践踏的脚边,薄薄积起的骨灰。
唰啦,骨灰堆了起来。不,那不是骨灰,是沾满骨灰的大量毛发从母亲被燃烧成的骨灰下方一个接一个地爬出。
视线相遇了。那是从骨灰中露出脸来,人类头部的上半部分。
那是从骨灰中向外窥探,因为病痛而分叉的毛发,还有骸骨般削瘦的面容。
是母亲。
那是不可能看错,直到今天早上还每天看到,因癌症而变瘦的母亲。
骨灰中,母亲的眼睛一直盯向这里。宛如鸟类般大大圆睁的眼睛中不含有丝毫感情色彩,是真衣子母亲的头部。
“————————————————————!!”
已经连惨叫都喊不出了。
因为恐惧而停止了呼吸。她已经无法出声,只是在心中发出撕裂般的惨叫。
在无法动弹的真衣子面前,她视野所及范围内的骨灰全部蠕动起来,在那下面的“什么”如同翻滚般爬了出来。那是沾满灰尘的翅膀、嘴和眼睛。但是爬出的“那个”不是什么鸟类,而是勉强跟鸟的一部分接合在一起,在这世间让人作呕的畸形之块。
从骨灰中出现了一半的母亲头部,如同在活动身体一般爬出。
至今为止看到的上半部分下方,渐渐从堆积在地上的骨灰中显露形态。
但是,从那里出现的,不是真衣子所知的母亲容貌。从骨灰中出现的头的下半部分,是勉强长着鸟的翅膀、头和脚,在这世间成为令人恐惧形态的人体成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止的呼吸变成惨叫喷出。
在这个瞬间,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能动了。
像是被自己的惨叫触发了一般,真衣子半带爬行的站立起来,从现场逃离出去。她背对着面前重复往返的一切,背对着回响在屋内的高亢叫声和悲鸣,一把抓住两扇大门并推开。
透过屋外的巨大窗户,可以看到已经开始日落的傍晚。
在寂静到异样的无人火葬场中,在微妙而昏暗的荧光灯下,真衣子向入口处的自动门跑去。自动门打开了,她跑向外面。建在高台上的火葬场正面有着大型的台阶,真衣子拼命向台阶下方跑去。
这时,空气中突然混入杂音。
在那之后,宣告傍晚六点的放送立即从立在火葬场前方的扬声器中,以巨大的音量流淌而出。
“唔咕!”
真衣子的左脚突然感到剧痛,她跑到台阶的一半,就蹲了下来。
暮色之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夕阳啊夕阳》在空气中震动,真衣子俯视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的鞋子旁涌现出无数沾满灰尘的鸟状畸形,它们的翅膀、嘴巴和爪子,正在撕咬真衣子的鞋和左脚……
“从灰里挑出坏的!!”
沾满鲜血的嘴大大张开,发出一声啼叫。
那高亢的“声音”和骇人的“异形”。这就是真衣子的正常思维中,最后看到与听到的东西。
†
苍衣等人总算抵达火葬场时,最先发现的就是掉落在正面台阶上,破破烂烂又被血浸透的学校指定皮鞋。
………………………………………………
4
田上飒姬张开“食害”的火葬场前开来了一辆车。
是辆黑色的大型货车。货车后部的车窗完全被尾气熏坏了,如果不看本体的话很容易就会对车身的氛围产生错觉,以为它是一辆灵柩车。
夜晚的火葬场。周围完全没有人烟。
白野苍衣站在只有正面大门的灯模糊照亮的火葬场前,与雪乃和飒姬一起沉默着迎接那辆黑色的车。
“……”
那辆车被称作“丧葬屋”,是来处理横卧在火葬场里的尸体的。
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丧葬屋。这辆车里的人物是“骑士”,持有能够处理尸体的“断章”,通过使用可以把尸体处理到不留痕迹的“效果”,接受周围“支部”发出的尸体处理请求,是关东一带最有名的“骑士”之一。
通称“丧葬屋”。不属于任何“支部”的孤傲“骑士”。
虽然苍衣基本上没有听说过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是听了飒姬说了“是个可怕的人”这句话后,迎接对方的苍衣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据说神之噩梦显现的“泡祸”,基本上会使卷入其中的被害者变成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悲惨状态。
大量死亡。
以过度猎奇的手段损毁的尸体。
现代技术完全不可行的异常杀人方法。
而且是听上去还好,但是根据状况不同,会有明显超常,比如变质成完全不是人类的东西——这种场合出现。为了避免这些被发现后闹出大事而进行处理的人,在“骑士团”里是维持着一定数量的存在。
苍衣认为这的确是不可或缺的。
————不能进入世人的视野!
看到扩散于火葬场中的现场时,还站在普通人立场上的苍衣,条件反射般地想到。
苍衣等人追赶真衣子来到火葬场,进入里面后看到了悲惨的场景。
应该在捡骨灰的房间中,葬礼上看见过的人似乎互相厮杀过,血液和骨灰四溅,形成一种凄惨的状况。
不是“见过”,而是“应该见过”的人们。
因为这只是第一眼的印象,之后他已无法判断这些人是否真的是那些他见过的人了。
不是忘记。
不是因为他们互相戳烂眼睛,毁损了容貌。
而是因为倒下的七个人体,有一半都不是人形了。
从他们身体上的伤口中,硬是长出了鸟的翅膀、头和脚等等部位。
尤其是伤口最多的脸部,被无数鸟的部位覆盖,已经完全无法判断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
这简直就像是冒充人类形态的其他物体。
在看见这些的瞬间,苍衣心中发出一声惨叫,他被可怕的恐惧感侵袭了。然后,苍衣很快逃也似的离开房间,站在外面,没有再次去看那幅场景,一直等到这个时间。
……
于是,那辆车终于来了。
带有威慑感的黑色货车停在火葬场前方,在苍衣等人的守望中,引擎静静地停止。
过了一会,门锁打开的声音在奇特的寂静不断扩散的黑夜中,发出异常巨大的响动。雪乃和飒姬听到那个声音,表情都有些变僵。
“……”
苍衣为了会出现什么人而感到紧张。
能够若无其事地前来处理多个那种他尽可能不想再看第二次的悲惨尸体,一个这样的人物。
只凭这个,就足够成为对现在的苍衣来说十分畏惧的对象了。
伴随着咔嚓的声音,车门打开了。司机席和助手席的车门同时打开。
————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
让人想到会不会超过一米九零公分的身高,没有系领带,不像样地穿着丧服。
卷发和立体的面相有些不像日本人,给人以出现在西洋画中伟岸掘墓人的印象。可怕的眼角,纠结在沉默中的嘴角。
他的双手中不知道为什么提着巨大的水桶和惯用的巨大柴刀。
但是,跟这个男人面对面时感觉到最为异样的地方,不是这个男人的姿态,而是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异样“氛围”。
不是氛围这种单纯的东西。而是存在本身把周围的空气改变掉,把称作存在感的东西加入恶意后浓缩,可以说是明显脱离了人类的异样事物。
他只是出现于此,眼前的景色就变成了噩梦。
是个跟苍衣所知范围内,跟可以被称作是“人类”的人物相比,有着明显不同“框架”的存在。
不,这样说也许很奇怪,但是苍衣是如此感觉的。那是失去了把人类塞入人类这个分类的“框架”,不断脱离人类的存在,从周围的氛围中漏出的存在。
“……”
男人沉默着瞥了一眼苍衣等人,粗暴地关上了车门。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不亲切的人。代替他跟苍衣等人搭话的,是从助手席里走出,穿着长裙丧服,感觉只比苍衣年长一点的女孩。
“晚上好。”
她的头发在脑后束起,在如此问候之后,她脸上浮现起静静的微笑。
但是她像是拿着书包般合掌于身前的手中也交握着水桶,里面插着好几把伐木刀、柴刀和锯子之类的东西。
“被害者呢?”
听到女孩简洁的提问,飒姬回答。
“在里面……走进去左转。可南子小姐。”
“是吗。谢谢了,飒姬。”
被称作可南子的女孩这么说着露出微笑,回头呼唤沉默着打开货车后门的男人。
“……似乎是这样哦,泷。”
“啊啊。”
男人只是如此回答,打开后门之后,他从里面取出大量水桶放在路上。然后他拿起原来提的水桶和一把柴刀,迈着大步走向火葬场的建筑物里。
可南子对苍衣等人微笑着说。
“那么再见了。……跟你是初次相见,今后有缘再见吧。”
最后她对苍衣这么说道,就追赶在男人身后离开了。
那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丧葬屋”,女孩则是助手一类的吧。不会错的。跟外观和性格没有关系。理解这些只凭一点,就是缠绕在男人身上的,那种异样至极的“氛围”。
苍衣呆呆地低语。
“那是……什么啊……”
“陪伴着自己拥有的噩梦度过时间的人。‘断章保持者’的未来只有一种,但保持着身为人类的正常到那种程度的,也算是罕见的例子了。”
听了雪乃的说明,苍衣目送着“丧葬屋”的背影,接到苍衣等人的联络而赶来此处的神狩屋,正从火葬场的大门走出,迎接“丧葬屋”。
“又要麻烦你了,修司。”
“是我的职责。”
对以平常状态出迎的神狩屋,“丧葬屋”回答。
于是这位似乎名为泷修司的“丧葬屋”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就对神狩屋进行质问。
“……死者人数是?”
“七人。全体成为了‘异形’。”
“人数很多啊。知道了。”
简短的问答很快就结束了。
就这样,“丧葬屋”在可南子的陪伴下走入建筑物内部。
太过冷淡无情了吧。
但是,飒姬说。
“今天说了真不少呢。好久没听过‘丧葬屋’先生说话了。”
“哎?那样也算多?”
“是啊,跟神狩屋先生差不多呢。能够进行正常的对话。”
飒姬点点头。雪乃也没有加以否定。
神狩屋就这样跟“丧葬屋”分别,走到苍衣等人身边。神狩屋脸上浮现起疲劳的笑容,他来回巡视着苍衣三人,以慰劳的口吻说。
“……辛苦了。没想到真的变成《辛德瑞拉》了。”
神狩屋说完,把放在手心的东西递给苍衣看。
那是破破烂烂的茶色之块。是苍衣等人在正面台阶上发现,被认为是真衣子所有物的破烂皮鞋。
苍衣不由自主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典岭高校的女子指定皮鞋。血迹虽然已经被擦拭掉了,但它还保持着最初苍衣发现时,如同被穿在沾满鲜血的脚上,事故现场遗物一般的状态。
发现它滚落在台阶正中的时候,老实说,他吓了一跳。
不需要说明童话里是哪个场面。在这之后,格林版会一直走到切断双脚、毁掉双眼的结局。
飒姬嘟囔般说道。
“眼睛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是啊。”
神狩屋点点头。
最初的公寓中一人。
然后这里又新增了七人。
“也就是这个主题中最重要的东西。”
轻轻抱起胳膊,神狩屋说。
“这次的‘潜有者’基本上就是杜塚真衣子了吧。”
“……”
苍衣的表情复杂起来。他们确实一直如此怀疑并进行了调查,但是他的想法中还没有断定。
“是吗……”
“嗯,当然也有被害者中混有‘潜有者’的可能性,但是这只是积极的预想。我想她十有八九拥有跟‘眼睛’相关的某种噩梦。如果可以明白这一点,也许就能找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线索。要尽可能拯救她啊……”
神狩屋忧虑地说着。苍衣也发自心底地表示同意。
“……杜塚同学可以得救吗?”
苍衣问。
神狩屋回答。
“当然可以。我们就是为了这一点,才作为‘骑士’活动的。”
“那么该怎么办?”
“神之噩梦的‘泡’其实是种模糊的存在,没有直接应对的手段。
我们能做到的只有从‘显现’出来的噩梦中保护‘潜有者’,等待‘泡’的内容结束。”
“……”
“所以首先必须找到不知去向的杜塚真衣子。”
这时,神狩屋的表情微微严峻起来。
“必须快一点了。希望她还没有变成‘异端’……”
神狩屋说。
苍衣皱起眉头。
“异端?”
“啊啊,之前没有特别向你说明……无法忍耐引发‘泡祸’的噩梦,完全发狂的‘潜有者’和‘断章保持者’就是被如此称呼的。”
神狩屋以复杂的表情回答。
“为什么之前没有向你说明,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了。如果变成那种‘异端’,就不得不被杀掉。疯狂是噩梦之门。如果不杀掉到处散播噩梦的‘异端’,就会给周围造成巨大的损害。”
“……!”
确实很震惊。苍衣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变成那样会怎么办,他的表情只是变得阴沉起来。
“………………”
令人讨厌的沉默在空间中扩散。
然后,更加让人沉闷的东西来到了这里。
火葬场入口的自动门打开,可南子从里面走出。而她双手提的水桶里————
“!!”
“……啊啊,白野君不要看比较好。”
神狩屋的忠告很明显迟了。
看到了。可南子手里的水桶被血染红,里面满满地堆放着被切断的人体碎片。
从放在桶里的血、肉和羽毛的混合物里,露出一根被切掉的手臂。
颜色看上去仿佛已被改变的沾血羽毛统统从水桶边缘充溢出来。
提着水桶的可南子之手也被血和油脂弄脏了,连她白皙的脸庞上也溅到了红色的鲜血。
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扩散开来,可南子一脸正经地把放有肢解尸体的水桶堆入货车后门中。
然后,她又抱起放在路上的崭新水桶,重新返回建筑物中。
这时,可南子的眼神跟苍衣相遇了,她溅上了血点的面容上露出和善而温柔的微笑。
“……!!”
看到不由得缩起身子的苍衣,神狩屋说。
“抱歉。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就没有尽早说明。这就是我们‘活动’的现实。其中也有像泷修司这种,拥有跟他别名‘丧葬屋’一样‘断章’的人,通过他的手切断的生物,不管是死是活,可以让每一滴血聚集到心脏所在的地方复活。
只是血的话,他可以不到三十分钟就让尸体不留痕迹地从现场消失。连药品带来的血液反应也会消失。利用这一点,他处理着‘泡祸’中产生的被害者尸体。现在世界上已经很少能看到像他这样有效处理尸体的人员了。”
“……!”
神狩屋把手放在苍衣肩上。苍衣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会……会复活吗?尸体。”
“嗯,虽然不是正常状态的复活。修司会把它们带回家,将心脏放入焚烧炉中烧到无法再生。直到烧成灰为止。他本来的职业是陶艺,山中的家里有个巨大的焚烧炉。”
神狩屋淡淡地说明。他冷静的话语显得愈发恐怖。
“今后你也会与‘断章’共同生存,总有一天会跟他扯上关系。我想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变成灰……”
苍衣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但是与自己的这种感情相反,他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符号。
“‘灰’……‘罚’……‘罪’……”
脑海中依次产生联想。
焚烧人类的火葬场之“灰”。在葬礼之前真衣子吐露恐惧的母亲之“罚”。还有在那座公寓里发狂女性的口中之“罪”。
“人都会在火葬场中被焚烧……”
苍衣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人最后都会变成灰……也就是说人都是‘灰’吧?”
“…………白野君?”
苍衣的话。听到他的低语,神狩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认真。
“人确实可以说是‘灰’。在许多神话故事里,人都是从灰烬或尘垢中诞生出来的。”
神狩屋说。
“基督教的祈祷中也有‘汝身为灰,重返为灰’的说法。”
“………………”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他想到了。那样的话,《灰姑娘》根本没有结束。
“白野君————你想到什么了?”
神狩屋询问。
他的提问在黑暗中静静消散。
………………………………………………
《五章 葬送又葬送》——完
六章 终结的起始
1
……杜塚真衣子确信着一件事。
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一定是在灰姑娘失去鞋子的那段台阶上,被啄出眼球的。
去的时候一次。
回来的时候一次。
在那段台阶上,她们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灰姑娘,为了制裁她们的罪恶,才把双目剜出。
台阶是制裁罪恶的地方。
灰姑娘只失去了一只金鞋。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矫正母亲错误的罪恶被制裁了。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失去了一只鞋大概是失去一只脚的隐喻吧。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
“………………”
真衣子的脚向前挪动,左脚发出小学生的雨鞋拖过地面的声音。
左脚被血涂满了,肉和皮如同被撕下的破布般拖在地上。本来就因为火伤而满是伤疤的脚已经失去原来的形状,真衣子的脚发出拖拽湿透抹布的声音,向前挪动。
每当把脚向前挪时,就会被跟脚连在一起的肉块拖住。
被垂下的肉块拽到的讨厌感触每走一步就从脚部长驱直上,皮肤快要撕裂,痉挛的疼痛像火焰般喷出。
吱啦、吱啦
破烂而裸露的脚下发出生肉般令人厌恶的声音。
皮肤剥落的脚掌。里面的肉踩在地面上时,如同脚被破坏殆尽的激烈疼痛就会冲入意识,真衣子沉默着迈步。
一直,一直走着。
她不想被人关心。如果在这一带坐下并被人发现,该对这只脚的伤口解释些什么呢,她发自心底地觉得麻烦。
真衣子如同要从人的身边逃开一样,拖着脚上烂掉的肉继续迈步。
虽然实际上她不管怎么走,也不会走向这座城里没有人的地方,但即便如此真衣子还是向这个方向一个劲地在路上迈着步伐。
真衣子拖着左脚的残骸,迈步。
跟拖着肉块的声音不同,这一步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小小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咔嚓……
是真衣子右手握住的金属摩擦墙壁发出的声音。
真衣子右手所持物品的前端,正随着她一边迈步,一边接触到身旁的墙壁。
那是勺子。
她拿着给病床上的母亲喂食用的大勺子,她将勺子前端不断接触墙壁,没完没了地向前走着。
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是偶尔拿在手里罢了。
跟小孩子无心拽着手里的木棒很相似。但是实际上跟这种行为最为接近的,是鸽子毫不区别掉落在地上的饵料和垃圾,来回走动这种出自本能的动作。
只不过是用嘴触碰眼前的东西。
咔嚓……吱啾……
坚硬的声音和柔软的声音每隔一步就会响起。
真衣子一边发出两种怪异的声音,一边沉默着走在路上。
已经是拂晓了。
阴郁氛围的天空已被薄薄的灰色光芒覆盖,真衣子有意选择的这条没有人行走的小路,也被柔和的光芒照射着。
已经是早起的人去上学的时间了。
真衣子整夜都像这样在街头徘徊,不停迈步。
失去皮肤这个结实表面的脚上肉块也简单地被泊油路剥除了,真衣子的脚已经变成从皮上露出骨头的样子。
暴露出的脚部神经直接触碰到柏油路上的凹凸,发出刺痛感,被还连在一起的皮肤拽着的讨厌感触也让人发狂,但是对于流着泪咬着牙迈步的真衣子来说,她的心情同时变得清爽而愉快起来。
真衣子感到自己的罪恶消失了。
这是赎罪的疼痛。跟这种肌肉被剥夺,意识也被剥夺的可怕疼痛一起,真衣子清楚地感觉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罪恶渐渐消失了。
为了偿还罪恶,疼痛是必需的。
赎罪是通往幸福的起始。
在通往幸福的台阶上失去金鞋的时候,灰姑娘感受到何种程度的痛苦呢?
罪人是无法穿上金鞋的。灰姑娘两个有罪的姐姐为了穿鞋,只能切掉脚尖和脚后跟。
伴随着赎罪的激烈疼痛才能穿上鞋子。
这份痛苦对两人来说一定就是幸福。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
咔嚓……吱啾……
真衣子浮现出充满幸福的痉挛笑容,在淡淡光芒照射下的笔直小路里,不断向前走。
现在的真衣子有了目的地。
是学校。必须去学校。
现在有必要确认真衣子的幸福。
不能原谅别人的罪恶。
因为灰姑娘没有矫正继母的罪,即使她拥有美丽,也无法在第一次见到王子时获得他的心。
因为没有矫正母亲的罪,两个姐姐只被切掉脚是不够的。
而现在,真衣子像这样一边忍耐着可怕的痛苦一边走路,也是为了偿还直到最后也没有矫正母亲之罪的罪恶。
真衣子的亲戚们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真衣子的母亲,他们因为这份罪恶被挖出眼睛而死。
全体都死了。消失的堂姐夏惠也一定是因为同样的罪恶被制裁至死。
眼泪溢出。
明明是曾经那么喜欢的姐姐。
但是因为她有罪,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可怜啊,夏惠姐。
夏惠一定是在哪里被鸟儿啄去了眼球,才死掉的。
被鸟儿吞掉了罪恶。没能偿还的罪恶要通过吞食来净化。
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也是一样。那两人的双目被吃掉,用蔑视的眼神看待灰姑娘的罪恶就被净化了。
伯父和伯母和亲戚们,也把彼此的眼球吃掉了吗?
有没有好好净化罪恶呢?有的话就好了,真衣子想着。因为那一定会让人变得幸福无比。
现在的真衣子也是如此。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幸福持续地长久一些,让更多的人变幸福,真衣子不得不行动起来。
所以,她要去学校。去学校尽到自己的责任。
为此她才像这样走着。如同鞭打着背后进行巡礼的中世纪基督教徒一样,咬住牙忍受疼痛,细心咀嚼着赎罪的幸福才来到这里。
咔啦……
手中的勺子前端,碰到了学校后门的门柱。
真衣子站在后门前,仰望着学校。
耸立的学校看上去就像是城堡。
真衣子微笑着。然后她打开后门,哐地用勺子敲击着门上的栅栏,走进学校用地。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顾自己烂掉的左脚,拽着垂下的皮肤,真衣子浮现起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在学校用地内奔跑。
“唔呵呵呵呵呵……”
骨头触碰地面的疼痛和可怕的感触。笑声不由得从嘴角漏出。奔向舞会的灰姑娘也是带着这种美好的心情吗?
身体轻快。
心在雀跃。
第一个目标是鞋柜。
来到没有人在的鞋柜旁,真衣子打开自己的鞋柜,取出拖鞋。然后她只脱掉了自己右脚上的皮鞋,摆放整齐,把取出的拖鞋像平时上学时一样穿在脚上。
首先是右脚。
然后是左脚。但是已经破破烂烂的左脚不管怎么穿都没法完好地收在拖鞋里。
白色的拖鞋眼看着染上了黑红色。
真衣子将沾满沙子的皮肤拼命塞入拖鞋,却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不过,她马上就认同了。
赎罪还不够。
已经没什么好犹豫了。真衣子抓住破破烂烂垂下,涂着沙子和血和油脂的皮肤,将还跟脚连在一起的部分猛地拽下。
“咕嘎!!”
就像拔掉指头上的肉刺一般,她拽掉了脚上还没坏掉的皮肤,在令人讨厌的声音中将其撕碎。
这份疼痛和感触,让她也从口中漏出讨厌的声音。
眼看着血从新的伤口中不断流出,她的脚终于能够完好地收入拖鞋中。
满足了。站了起来。不得不做的事接下来才要开始。舞会还没开始。
真衣子再次跑起来。
激烈的疼痛燃烧着脑部神经,她无法思考任何事。
带着重度醉酒的感觉,混合了燃烧大脑的幸福感充满脑内。只有身体特别轻快。
她在校园中奔跑。
为了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奔跑着路过一楼还关着门的传达室。然后向通往二楼职员室的楼梯上奔去。
“!”
突然相遇。
跟从楼上走下的班主任佐藤老师突然在楼梯的折返处相遇了。
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打扮没有丝毫魅力的佐藤老师跟昨天的穿着不同,还是身着平时一直穿的破西服,眼睛圆睁着俯视真衣子。
“杜————”
佐藤老师口中说出的话语,被早上为了晨练的学生而敲响,一天中最早的铃声给抹消了。
充满楼梯狭小空间内的空气里,填满了“声音”。
真衣子站在这里仰望着老师,心想“这是多么宿命啊”。
想到这里,真衣子微笑起来。
噗叽
于是,她随手把手中的勺子插入老师眼中。
一直在墙壁上摩擦导致前端被磨成跟刀刃一样的勺子,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下眼睑的皮肤,戳入眼中。
“————————————————————!!”
老师的嘴巴大大张开,凄惨的悲鸣跟铃声混合在一起响彻楼梯。这已经不是声音了。不是人声,而是铃声的一部分。
“……老师,我会拯救你的。”
真衣子继续微笑,转动拿着勺子的手。
化作刀刃的勺子划着曲线在眼窝中转动,切断眼球跟眼窝的分界线——薄膜、血管和神经,如同剜出黄桃或布丁一般挖出了老师的眼球。
惨叫声变大,眼睑被勺子柄转动着撕裂。
渐渐地拔出勺子。
咕啾
发出濡湿的声音,血液和白色之块一起从眼窝中脱离。
放在勺子上的眼球。她在书上曾经读过眼球出人意料地巨大,是因为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吗,这个眼球比她想象中更小。
真衣子认为,这就是老师的罪。
老师在母亲葬礼的会场上,向真衣子询问了母亲的事。
他担心着真衣子至今为止的生活和精神状态。说是如果想到什么事,就去找他商量。
这让她很开心。
开心,又悲伤。
连老师都用那种眼光看待母亲。
那么这份罪恶,就不得不偿还。
真衣子微笑着。
浮现起母亲那样的慈爱笑容,真衣子把放着眼球的勺子接近嘴巴。
舌头舔着光滑的眼球送入口中。黏黏糊糊的固体球形被收入口内,淡淡的眼泪味道和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把塞住喉咙的巨大的“那个”吞下。
把大到一瞬间让她有呕吐感的东西咽下,从食道里缓缓下滑的感触越来越真实。
这是净化罪恶。
按着眼睛蹲下的老师。老师也在为赎罪的疼痛感到喜悦吗?
“再忍一忍哦。老师。”
真衣子说。
“这样的话……偿还就能结束,你也会得到幸福。”
她在微笑。手里拿着沾满血污的勺子。
然后,就在她迈出一步靠近老师之时。
“————找到你了。‘异端的灰姑娘’。”
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
真衣子缓缓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楼梯下方站着一位身穿鲜艳哥特服的少女,她面带美丽而敏锐的表情,正仰望向真衣子这边。
2
总算碰到“她”了。
“我不会同情你的,‘辛德瑞拉’。”
时槻雪乃仰望着戴了一副乖巧眼镜的少女,以平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你虽然是被害者,但是引导出‘那个’是因为你的扭曲。你也有不少优点,但是那要在把你变成灰之后,在里面寻找了。”
雪乃说着,把手指放在左臂的绷带上。
《真喜欢夸大自己的恶行啊。》
站在背后的黑暗气息嗤嗤地笑着。
雪乃小声说了一句“啰嗦”,让风乃的声音安静下来。
站在楼梯上的杜塚真衣子茫然若失地看着雪乃。她的表情可以说是天真无邪,但姿态却无比凄惨,不管怎么偏心看待,她都很明显脱离了常轨。
勺子握在涂满鲜血的手中,嘴边沾着血污。
还有很明显烂掉的左脚正穿着被鲜红血液染红的拖鞋。
楼梯上星星点点地残留着她的血鞋印。有位男性教师正蹲在她脚边发出呻吟,从他按在脸上的手指缝间滴出了鲜血,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凭看的就能想象得差不多。
“……”
真衣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雪乃身旁站着苍衣。
“杜塚同学……”
他仿佛呻吟般说着,那幅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那声招呼之后就没有接续的话语了。
“白野君…………早上好。”
对此,真衣子带着微微的笑容打了一个客气的招呼。
苍衣的表情扭曲了。如果是平时发生在学校里的事,这一定只是一如往常的问候语。
但是现在在这里,这份普通正是异常到丑恶的证明。
问候这种日常的行为,强烈地亵渎了日常的风景。
《好容易理解的“异端”呢…………幸好让那孩子用“食害”进行了隔离。这里已经是噩梦之中了。》
风乃说。
《如果置之不管,学生们就会像旅鼠赴死般一个接一个地来上学。已经在学校里的孩子就没办法了,但是我觉得这也挺有趣的。》
风乃嗤嗤笑着。苍衣紧紧握住拳头。
“……能想点办法吗?”
“不可能。”
《是的,不行了。》
雪乃冷淡的声音和风乃接在后面的快活声音。
“陷入烦恼的话损害只会增加。据我所知,就这样苦恼着想要解救‘异端’,最后闹到想要自杀的例子数不胜数。”
《而且也确实有自杀的例子哦。》
“……”
苍衣猛地咬紧嘴唇。
“至少应该早点注意到老师会成为她的目标……”
苍衣呻吟着。
昨天在那个火葬场前,苍衣大致推理了这次“泡祸”所持噩梦的概要。
他推理了这次的“泡祸”到底有什么含义。但是那时,身为高中生的雪乃和苍衣时间用尽,之后只有可以行动的大人继续进行对真衣子的搜索。
不过,人手太少了,没有接受“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的人蒙头乱转也很难找到。结果到了今天早上,苍衣思索了现在可能发生的情况,因为真衣子一直没被找到,他也行动起来。
直到刚才,他才想起老师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可能性。
“……应该早点注意到的。发现至今为止眼睛被弄坏的人都不是人类,而是灰的时候。”
苍衣面带苦涩的表情说。
“那座公寓里的女性,火葬场的亲戚,都不是《被鸽子啄出眼睛的姐姐》。那些全部都是《从灰里挑出坏豆子》的场景。杜塚同学讨厌别人用看待坏人的目光看待母亲。所以她让亲戚们挖出不好的眼睛。
我在公寓里碰到的那位堂姐,也是一边想要挖掉我的眼睛,一边说着‘罪’。所以我想一定是跟亲戚们相同的。那些人不是像两个姐姐那样的‘人类’,只不过是‘灰’的角色。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想起,老师也对杜塚同学的母亲抱有怀疑。”
苍衣呻吟着。
“如果早点注意到,就能找到杜塚同学了……”
苍衣闭着眼睛,嘎哩一声咬紧牙关。
即使如此,雪乃也是第一次看到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测“泡祸”的人,不过,她没有说出口。雪乃不想坦率地认可苍衣,更何况她知道,即使说出口也起不到安慰的效果。
“对了……白野君,碰到夏惠姐了吧。”
真衣子听着苍衣的话,浮现出有些寂寞的微笑说。
“夏惠姐果然也偿还过了。”
“杜塚同……”
“虽然很悲哀,但是没有办法…………不过白野君还真厉害呢,连这种事都明白……”
寂寞的,可怜的,俯视着苍衣的眼睛。
“眼睛是罪恶的事,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白野君居然也能明白…………葬礼的时候也是,只有白野君知道真正的情况。我到底有多么讨厌别人用不好的眼神看待母亲,只有白野君明白。不会舍弃母亲的我,只有白野君明白。”
“杜塚同学,不是这样的……”
“如果早点遇到白野君就好了。”
真衣子微笑了。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站在白野君身边了吗?”
“不是的……虽然我没有说过,但我其实做不到像你那么伟大的……”
“啊……抱歉,说了奇怪的话。那么再会了。我为了重要的母亲,不得不让对方赎罪。”
真衣子的视线移向脚边的男性教师。
“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会成为我的罪恶。”
“杜塚同学,住手……!”
苍衣知道没有用,但还是挤出了这句话。
“……谈话结束了吗?”
雪乃像是要遮住他带有悲痛的声音般张口道。
于是,在说话的同时,她揭下左臂的绷带。
卡住绷带的别针被弹飞了,发出落在陶瓷地板砖上的声音,白色的绷带被华丽地解开。随着粘在手臂伤口上的绷带被剥落,疼痛又从基本已经治愈的伤口上复苏。
雪乃微微皱起眉,她释放出的疼痛喷出了火苗。
疼痛瞬间点着绷带。
变成火焰带状物的绷带很快就燃烧殆尽,消失在空气中。
咔嚓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雪乃伸出红色柄的小刀。
“我是‘雪之女王’。狩猎异端的魔女。”
雪乃说。
“三年前,我将自己认定为此。像你这样的存在对我来说,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
《毕竟跟我很像呢。》
嗤嗤发笑的快活声音接着她说。
“所以我会把你燃烧掉。”
《把跟我类似的“异端”。》
“我会拯救你。”
《代替没有被拯救的人们。》
在充满楼梯,如同闭塞噩梦一般的氛围中,旋律般的话语流淌着。除了雪乃以外,不,是除了雪乃和苍衣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旋律。
“……所以开始吧?‘最终章’。”
雪乃仿佛在挥动指挥棒般交替抬起小刀和左臂至头顶————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她喊出“断章诗”。一瞬间,三年前红色噩梦的恐惧与绝望在雪乃体内复苏————之后她很快把放在左臂上的小刀用力一划。
“……唔!”
在只是按上去就能感到轻微疼痛的薄薄刀刃划过的瞬间,咻啦一声,铁片触碰到肉中神经,类似于寒气的疼痛如电流般走遍全身。她起了鸡皮疙瘩,身体痉挛着,轻微的惨叫声从口中漏出。
一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昏暗的楼梯如同发生了爆炸般被火焰的颜色照亮,真衣子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真衣子护住了脸,火势很强的火苗舔起她的制服,一瞬间她的全身像蜡烛般燃烧起来。看着这幅场景,雪乃脑中自己曾经目睹过的光景复苏了。风乃在父母被残杀的房间内放火,一瞬间被火焰覆盖的房内,风乃在笑容中被火焰吞噬,那一天风乃最后的身影复苏了。
“………………………………!”
骇人的恐怖复苏于雪乃的胸口,她意识模糊地失去了血色。
但是她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似的,把牙齿紧紧咬到发出声音,用力把意识集中在如同热量般扩散在手臂上的切割疼痛。
如果注意力中断,火焰就会立刻消失。伤口被从肉里渗出的血液渐渐遮住,很快溢出,在她横着无数伤口的雪白手臂上,嘶地划出红色的线。
视线随意瞥向一边,苍衣正用力握紧双手。
简直就像是要放火烧死自己的朋友,苍衣以可怕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他紧紧咬住嘴唇忍耐这幅场景,咬到血都快渗出的程度。
尽可能快点结束比较好吧。
即使是对“断章”有耐性的“异端”,能抵抗到这个地步也很不简单。
雪乃这么想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变质”为拥有恐怖密度的东西。
唰
空气的温度下降到让人身子一缩。
因为真衣子的胆怯和恐惧,从她心底上浮的巨大之“泡”溢出到现实之中,就是这样的氛围。
火焰和作用不大的荧光灯照射的楼梯上,像是投下了阴影般降低了明亮度。
现实被“噩梦”切替了。
“……唔啊!!”
突然,雪乃的左脚感受到了可怕的痛楚。她集中在手臂疼痛上的意识分散了,包围在真衣子身上的火焰也被吹飞般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看到自己的左脚。真衣子踩在水泥地板上血鞋印正在蠢蠢欲动,从血迹中硬是长出无数“鸽子”的身体部件,它们包围在雪乃的靴子旁伸出利爪。
尖锐的爪子与鸟嘴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皮靴。爪子深深地深深地戳入脚上的肉中,贯穿皮肤的疼痛直抵骨髓,然后渐渐增加的异形“鸽子”又增殖般开始往雪乃的脚上爬。
“雪乃!”
“……你这!”
苍衣呼唤着雪乃的名字,雪乃则为了把长出的“鸽子”之块从脚上甩开而晃动着腿。
但是“鸽子”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混凝土里长出来的一样,牢牢地固定住雪乃的脚。爪子插入的更深了,血开始渗透皮靴。身子越是动弹伤口就越是扩大,这份疼痛已经变为不可小视的程度。
“雪乃……刚才飒姬已经去请求支援了。”
苍衣不知何时来到了雪乃身旁。
“血也是人类的一部分。这也是‘灰’。”
“咕……!”
是这么回事吗,雪乃咬紧牙关。
最为致命的“泡祸”之害“异形”化,对拥有抗性的“断章保持者”来说大多难以触及身心。这样的话,真衣子这个存在所持的危险就只有她手里的凶器,只要离远点就基本上没有危险了,她本来是如此考虑的。
太天真了。
雪乃他们本来就不能进行乐观的预测,这次她又错了。
因为跟“异形”的战斗从一开始胜率就不高,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战,就是这一类的东西。而且进一步说下去,雪乃他们不是从意识中排除掉了积极的预测,只是最差的想象就跟随在自己身上而已。
“唔……”
雪乃的脸皱成一团,苍衣在雪乃身边蹲下。
“我来帮忙。”
于是,苍衣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又把颤抖的手伸向无数羽毛、爪子和头部蠕动的“鸽子”,抓住地板附近束缚雪乃的“块”。
眼看着无数畸形的爪子和头部啄食自己的双臂,苍衣呻吟着。
“……唔咕!”
“你在干什么!?”
雪乃用自己也吃了一惊,类似于惨叫的声音喊。
“你让开!这样会被杀掉的!”
“刚才我就想说了,但没有说……”
痛苦让他的脸扭曲了,苍衣笑着。
“我很不擅长拒绝人。但是我也无法抛开想要拯救我的老师而独自奋战的人不管……”
“……!”
苍衣流着汗说道,雪乃为此语塞。
雪乃确实没有对苍衣说躲起来或藏起来之类的话。
反正一旦事态发生就无济于事了,她没有多加考虑就如此认定。
她看到那位男性教师要被伤害才出手攻击也是事实,但是即使不是这样,她也打算一个人开始战斗。苍衣却想为这种无聊的事尽到情分,撕扯那些“鸽子”。
“鸽子”已经爬到苍衣的手肘附近了。
里面应该被爪子抓伤到雪乃的脚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了吧。
“住手……!”
“……唔……!”
不顾雪乃的制止,苍衣发出克制的声音,噗嗤噗嗤地撕裂羽毛和肉块。“鸽子”的羽毛一瞬间染上了鲜血,内侧的肉和内脏暴露出来,勉强长出的“鸽子”头部一起张开嘴巴发出无数高亢的惨叫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苍衣毫不在意地从雪乃脚边剥掉“鸽子”的畸形肉块。然后以沐浴在回溅鲜血中的凄惨姿态抛出肉块。
苍衣制服的袖子已经裂了好几个口子。
浸在上面的血不只是回溅的血,这件事一目了然。
“你、你这笨蛋……!”
雪乃骂着苍衣,在感觉到束缚她的脚的“鸽子”力量变弱时,比起思考,她先出自战斗本能地挪动了身体。雪乃猛地抽了一下脚,伴随着爪子撕裂肌肉的激烈疼痛,她的脚拔了出来,雪乃就这样继续从剩余的“鸽子”残骸中挪开脚,站起来怒视真衣子所在的楼梯。
“!!”
绝望的场景在周围扩散开来。
从楼梯上几处真衣子的脚印上长出无数异形的“鸽子”,楼梯所有台阶都被其完全覆盖并蠢蠢欲动。
巨大的数量不只是从脚印上出现,还有的是从真衣子自己左脚上流出的血液中依次涌现的。涌现,拥挤地蠢动着,不只是楼梯,连墙壁和天花板都渐渐地渐渐地开始被覆盖,雪乃的视野被骇人的白色填满了。
“……”
而这个“现象”已经开始侵蚀真衣子本身。
真衣子的上衣和裙摆都被烧焦,她正捂着脸,因恐惧而颤抖。
从真衣子鞋边露出的左脚伤口上,开始勉强长出像是火葬场看到的尸体一般,无数畸形的鸟体部件。从她烧得更焦的袖子中露出的手臂和脸颊部分,也有没有发育完全的“鸽子”的一部分从受到火伤的地方涌现,它们开始在她烧焦的皮肤内侧蠕动。
她是“异端”。已经不能称为人类了。
现在连她的姿态,也改变为非人的东西。
她的正常期望着这种状态快点消失吗?
早点结束也是一种慈悲。但是,仰望着一切都被噩梦吞噬的“鸽子楼梯”,雪乃的内心产生了绝望的心情。
雪乃的“断章”可以一瞬间烧尽单体“异形”这种程度的东西,但是有很多弱点。
不集中注意力就不能使用。一次不能瞄准复数目标。
只有真衣子的话还能解决,但是之后她就无能为力了。恐怕不用十分钟,“鸽子”就会把脚边全部覆盖,吞噬殆尽吧。
心中的绝望在扩散。
但是绝望也让她的心雀跃起来。
扭曲的毁灭愿望,让冷冷的笑容在雪乃嘴角绽开。
“……如你所愿吧,‘辛德瑞拉’。”
在已经被“鸽子”覆盖的环境中,雪乃静静地说。
“雪乃……?”
在剩余的狭窄空间内,几乎跟她背靠背站在一起的苍衣发出不安的声音。
“你快点逃吧。”
雪乃只用这句话进行了回答。
“我即使跟那个‘异形’同归于尽也要杀了她。这样的话,‘噩梦’就不会继续扩散,之后赶来的支援对于剩余‘鸽子’总能想点办法。”
苍衣没有回答。雪乃也没有回头。
“必须有人来阻止‘辛德瑞拉’。”
“………………”
“支援已经赶不上了。如果没有人阻止,噩梦很快就会在‘楼梯’上扩散,现在还留在学校里的人会一个不剩地称为‘辛德瑞拉的姐姐’。”
嘴里说着正确的言论,但是雪乃的视野中除了楼梯上的“目标”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
雪乃体内对“泡祸”的憎恶和对自己的憎恶。
雪乃在憎恨着从自己这里剥夺了一切的“泡祸”,同时也对自己体内的“泡祸”碎片——风乃,对那时什么都没做到的自己,对一切的一切感到憎恨。
对雪乃来说,敌人和自己的死是等价的。
只不过,对敌人的憎恶比对自己的憎恶稍微多出一点。
冰冷的高亢情绪传遍雪乃全身。
但是……
“……你在干什么!”
对不再动弹的苍衣感到愤怒,雪乃回头看向后方。
但是雪乃看到的不是因为畏惧或抗拒而一动不动的苍衣,而是睁大眼睛盯着楼梯上方,脸色苍白的苍衣。
雪乃至今为止只看到他有过几次这样的表情,是跟过去的“泡祸”被害者,还有直面自己精神创伤时的表情。
“白野君!?”
雪乃叫道。但是,在这个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跟撕裂皮革的可怕声音一起,她左脚的靴子从内侧裂开了,被爪子抓伤的疼痛依次侵袭脚面,骇人密度的“鸽子”从靴内雪乃的血中涌出,它们眼看着沿着雪乃的腿爬了上来,用尖锐的爪子和嘴啄食雪乃的侧腹部。
3
白野君!?
雪乃呼唤自己名字的狼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苍衣看到那幅“场景”的瞬间。
在仰望楼梯平台上真衣子的身影时,苍衣发自心底地喊出惨叫,心脏被紧紧揪住了。
一边发出无法成声的惨叫,苍衣睁大眼睛,从现场后退。
伤口发出痉挛的疼痛,他用手抓紧自己制服的胸口,但是他还是无法将视线从看到的景象上移开,苍衣一刻不停地注视着那幅场景。
真衣子渐渐“变质”为异形物体的场景。
苍衣昨天在火葬场看到的场景正在眼前逐渐演化。
在火葬场时他也感受到了快要撕裂胸口的恐惧。但是那种他以为只是恐惧的感受,根源完全不同,苍衣现在才第一次察觉。
正在“变质”的真衣子。
看到这幅场景的瞬间,封印在苍衣意识深处的一个场景被揭开了。
跟面前的场景重合在一起。在苍衣觉察到他最大的原初场景,已经躺在“神之噩梦”这块砧板上的瞬间。
苍衣以前见过差不多相同的场景。
苍衣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已经封印起来的小学记忆。
苍衣回想起了一切。
苍衣十岁时的青梅竹马叶耶,在苍衣面前异形化,悲惨地死去了。
那是苍衣记忆中关于叶耶最后的回忆。
拒绝了叶耶,最后发生让他后悔到不行的行为之后,其实已经发生了惨剧。
那一天,他对与叶耶两个人的游戏产生了质疑,不想再去找她。从学校回到家的苍衣在一楼自己的房间窗户上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纸条,于是只好应叶耶的要求,前往那个仓库。
那是苍衣和叶耶已经因为好几次意见分歧发生激烈冲突之后。
因此,苍衣那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仓库。
即使在外面相遇,两人也是不怎么说话的关系。叶耶多话只有跟苍衣单独相处在唯一的秘密仓库里时。
隔了大约一周,跟“本来面目”的叶耶面对面。
这样的叶耶一开口就是质问苍衣的背叛。
不是背叛,苍衣那时无数次这样回答叶耶。
只是不想拒绝大家,只有两个人相处,这样太奇怪了。苍衣这么说道,但他没法说服叶耶。
他的说服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争吵,苍衣已经明白了。
于是苍衣终于厌倦了争吵。
“背叛者!”
叶耶拼命地喊。
“我才不管大家!大家又不了解真正的我!”
叶耶像一直以来谈到这个话题时一样,满脸愤怒,流着眼泪喊。
“跟大家没有关系!我才不管除了我,除了苍衣以外的人!”
“…………”
“为什么苍衣这么快就说出什么‘大家’啊?要听那种没有脸也没有名字的人说的话吗?”
“…………”
苍衣皱着眉头沉默。哭叫的女孩除了麻烦什么都不是。
“明明必须两个人在一起的!”
叶耶喊。
“只有苍衣了解真正的我,也只有我了解真正的苍衣!跟大家没有关系!如果我和苍衣分开的话,我应该在哪里成为真正的我……!?”
至今为止,苍衣都一直在忍耐。但是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什么叫做真正的我!”
苍衣回吼道。
“你有见过我在学校里怎么说话,怎么笑的吗?没有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导火索就是这个。叶耶不了解学校里的苍衣,明明是这么回事,她还否定这个事实,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发火。
“学校里很开心哦?有大家在很有趣的哦?”
苍衣怒吼着。
“那也是真正的我!不只是在这里!”
“………………!!”
至今为止都没有说出的话。叶耶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沉重打击,她只是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叫做真正的叶耶?”
苍衣说。
“不在这里,在别处看到的叶耶,几乎不跟别人说话的吧?那不是真正的叶耶吗?是谁来决定这种事的?”
“………………!!”
“回答我,真正的你是什么?”
于是,苍衣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正的形态只有你知道。谁也无法束缚你。变化啊!变化啊!”
“……唔……!!”
叶耶像是瘫倒般跪下,开始哭泣————
到此为止。
还是苍衣正常的记忆。
————在那之后,叶耶立刻用手中的剃刀在脖子上划开一道深到可怕的裂口。
想起来了。用孩子的力量,那么小的薄薄刀刃,到底是以什么程度的绝望为原动力的呢,叶耶在自己脖子上深深地巨大地笔直地切开。
喉咙和颈动脉深深裂开,喉咙处发出如同吹口哨般咻的声音。然后在一瞬间,止不住的鲜血染红了土地和叶耶的白色衣服,跪在地上的叶耶用充满绝望和空虚的表情看着苍衣。
“…………………………!!”
苍衣陷入了恐慌状态,沉默着站在原地。
叶耶的脸渐渐苍白,血和空气一起从被割断的喉管伤口中漏出,喷着血泡。
她的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死亡”。第一次,却又如此鲜明地看到,人类迈向死亡的样子。
眼泪流淌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然后,苍衣呆呆地看着她的瞬间。
想要变成什么又无法变成什么的少女,她的“噩梦”就这样突然开始“变质”。她以前在这个地方想要变成的一切生物从她的血肉中长出,围绕在她的血肉旁以惊人的气势吞食。
仿佛沸腾起来的叶耶失去了轮廓,虫、鸟、猫、狗,一切不完全的形态生长出来。从手、嘴、眼睛、翅膀,一切位置长出,又进一步在一切物体的表面继续生长。
而异形的“那些东西”绝对不是从原来的块中独立出来,而是吞噬着原来的块。骇人的血腥味和肉臭味,还有贪婪进食血与肉的声音,在仓库中像飓风般扩散。
飓风的时间并不长。
苍衣面前的叶耶之块渐渐变小,最终成为虫子等生物的残骸,消失不见。
苍衣像是松了口气般眺望着这幅场景。
不,他是真的放心了。苍衣在梦游状态中回到家里,之后因为叶耶行踪不明闹出骚乱,他没有回想起这个事实。
苍衣想起来了。
一切。以无法呼吸的程度。
他明白了一切。
领悟了。自己在“神之噩梦”这个最糟糕的故事里,从一开始,就作为偶然被作者选中的登场人物,刻印其中。
…………………………
4
“唔…………咕……”
跪下的雪乃。
无法呼吸。沉重的疼痛浸透内脏,挤在腹中。
伤口的深度跟至今为止的伤都不可相提并论,雪乃按住伤口呻吟着。
比起脚柔软许多倍的侧腹被“鸽子”啄食后渐渐被侵入,没多久就造成了抵达内脏的伤口,让雪乃跪了下来。
伤口的疼痛很热,但她能感觉到体温正从那里逐渐下降。
被啄食的瞬间,她就条件反射地试图撕扯掉这些东西,但是她的衣服和腹部的肉很快就被撕裂,血不停地从扩大的伤口中流出。
虽然是自己让伤口变大的,但是雪乃认为这个判断没有错。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现在自己的腹部恐怕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了吧,要不然就是被爬上她头顶的“鸽子”啄掉眼睛。
“咕…………”
但是,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从侧腹部流出的血流向地面,扩散的血液成为新“鸽子”的可怕孵化器。
让雪乃呼吸困难的痛苦已经使她无法展开“断章”了。伤口和状况都不允许她集中注意力,雪乃已是等待聚集起来的“鸽子”将无力的她“灰”化的状态了。
“………………!”
雪乃咀嚼着痛苦和遗憾,仰望楼梯。
身处骇人现象中心的真衣子,正坐在楼梯平台上,因为渐渐增加的“异形”痛苦地颤抖着。
如果她至少站起来傲然地俯视雪乃,雪乃也能对她的脸怒目而视。
但是太遗憾了。这种像受了伤的小鸟般颤抖的敌人,还有连这样的她都杀不掉的自己。
雪乃被称为“雪之女王”,因她是最热心于狩猎“异端”的“骑士”一员而闻名。一开始她被人就此称作“火之女王”,但是随着雪乃渐渐一头扎入“异端”狩猎,关于雪乃的名字,有人说出“如果继续做这种事,会被自己的火融化哦”这种担心的话语,于是雪乃的别名就变成了“雪之女王”。
雪乃认为这是多管闲事。
雪乃很感谢。遇到“泡祸”的人类所背负的精神创伤————背负着这些的人类大多数没有把它当成是“能力”,都以为是“被害”或“伤痕”,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才把它称为“效果”而不是“能力”,跟自己持有的“断章”形成对应。
雪乃虽然不相信神之噩梦的存在,但是人之噩梦就存在于此。
能够跟从雪乃身上夺走一切的“白日噩梦”作战,雪乃在憎恨着寄宿于自己体内的噩梦碎片同时,也感谢着对方。
在讨厌的同时,也需要它。
雪乃是个复仇者。
为了杀死那个杀死父亲,杀死母亲,从自己这里夺走一切的存在。
找到现在寄宿在自己体内,跟姐姐同样的存在后杀掉,就是雪乃唯一有意义的生存食粮。
《……真可怜呢,雪乃。变得这么满身是伤。》
雪乃比什么都憎恨,也比什么都需要的另一半,正嗤嗤发笑。
《凭你太勉强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借走的。要我来做吗?》
“…………啰嗦……!”
呻吟般拒绝。她自己也知道。把痛苦转变为火焰的能力,拒绝别人的生活方式,还有像这样穿在身上的哥特服,都是从姐姐那里得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本来就都不属于雪乃。直到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为止,雪乃从来没有拥有过异常的感性、自残癖和哥特爱好中任何一样。
但是从那之后,雪乃继承了风乃。伯父夫妇收养了失去家人的雪乃,也说过“简直就像是风乃转移进去了一样”。
失去了一切的雪乃为了复仇,需要姐姐的疯狂。
模仿风乃的生活方式,模仿风乃的话语,穿着风乃的遗物衣服,雪乃总算能够像这样站在可怕的“噩梦”面前。
但是————只有这份憎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即使受了重伤,跪在地上,即使右手按住伤口也没有拿开过的小刀,只有这份感触是自己的东西。
使用着借来物品的自己已经只剩下这些了。
雪乃咬紧牙关,克制着颤抖的身体,将已经覆盖住自己下半身的“鸽子”扯开,她在疼痛中站了起来。
《……雪乃,可怜的雪乃。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悲壮的方式呢?》
风乃悲哀却又快乐地说。
《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能马上把那个辛德瑞拉和鸽子们一瞬间投入魔女狩猎的火焰之中。》
“………………!”
雪乃对此无视,一只手挥下刀刃在外的小刀,迈着脚步。
踩碎将楼梯覆盖殆尽的“鸽子”,无数翅膀和头和脚上的感触在靴底扩散,啵嘎啵嘎的骨头折断声和高亢的临终惨叫不断从脚底响起。
但是下一个瞬间又会马上长出新的“鸽子”,它们爆发性的增殖眼看就要用爪子再次覆盖住她的脚。
“……唔咕!”
雪乃克制住惨叫,挣扎着登上台阶,但是她的力量已经被啄食脚部的“鸽子”剥夺到没有剩余了。
《你瞧,多可怜。要听姐姐的话哦?》
“………………!”
风乃怜惜地说。
雪乃懊恼地咬着嘴唇,已经无法前进了。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如果不快点,你身后的那孩子就要成为鸽子的饵料了哦?》
风乃叮咛着。
雪乃回头看向身后。“鸽子”已经开始爬上苍衣的腿,是已经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吗,他捂着脸一动不动。
《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哦?》
于是风乃像歌唱般对雪乃耳语。
《所以————“我愚蠢又可怜的妹妹。要把你的身心和痛苦全部交给我吗?”》
低语出另一句“断章诗”。雪乃的表情悔恨地扭曲了,她闭着眼睛————然后,回应。
“‘给你’。”
一瞬间,雪乃左臂上的无数伤痕不论新旧,全部绽开。
“!”
像是装着水的气球破裂了一般,鲜血四溅。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一切伤口被吸起的痛苦让雪乃的身体折成く字形,发出惨叫。
在那之后,从雪乃身上吸出的疼痛一次性燃烧起来,火焰一起在楼梯这块“地方”烧起。
不,那火焰是一次性把覆盖这个空间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无数“鸽子”,一根羽毛不剩地烧尽的。
昏暗的楼梯被赤红到可怕的火光照射着,投入火焰中的无数“鸽子”一起发出临终的惨叫声。惊人数量的“鸽子”头部发出的嘶喊声穿破了封闭空间的空气和耳朵。火焰没有烧到除了“鸽子”以外的任何东西。畸形而荒谬地聚集在一起的鸽子部件没过多久就在火焰中变成了黑色的小块,很快崩毁为无法维持原型的灰烬,消失不见。
羽毛从发出惨叫横冲直撞的“鸽子”翅膀上散落,变成数量惊人的火星,充满了整个楼梯空间。
美丽而凄惨的火刑之火。一个人影站在火焰中央。
那是一位不知道从何处现身的少女,身穿黑色的哥特萝莉服装,长裙和黑发随着飞溅的火星起舞。落下的长发上有一个跟雪乃几乎完全一样的黑色蕾丝蝴蝶结在舞蹈,她的服装跟雪乃所穿几乎相同,但是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效果跟雪乃完全不同,是一种敏锐的感触,突出强调了少女特征。
少女以跟雪乃相似的美貌回头看向雪乃,露出陶醉般的笑容。
凄惨而疯狂的微笑。少女站在楼梯正中,她的双臂大幅度张开,简直就像是发狂的辛德瑞拉一般,愉快地转了一个圈。
她看向被惊人的疼痛侵袭,即使如此还是拼命仰望楼梯的雪乃。
那幅场景,仿佛就是一对翻转过来的镜中映像。
————时槻风乃。
吸取雪乃的痛苦形成实体,按照自己的心意将这份痛苦改变为火焰,是雪乃不过为借来物品的“断章”原作。
风乃如同鲜花般绽开微笑。
在火焰之中。如同燃烧的清秀毒花一般。
如同被判处火刑的魔女一般。
《……你知道鸽子也是胆小鬼的象征吗?》
风乃以优雅的动作静静地走上燃烧的楼梯。
《它是和平的象征,在灰姑娘的故事里,也是帮助善意制裁恶意的“制裁者”。……但是,期望无为的和平与制裁他人都不过是胆小鬼的做法。“异端的辛德瑞拉”,就像你一样。》
嗤嗤笑着。仔细看向她的脚边,热浪般的火焰形成特定的形状燃烧,圆形和奇特的图案组合在一起,如同见所未见的魔法阵一般的东西以风乃为中心形成起来。
以圆形和Flame Is Pain的拉丁字母设计成魔法阵形状的风乃之纹章。雪乃不知道详情,但是这似乎是一派实际存在的魔术手法,生前的风乃曾经说过。
风乃的象征。
像是要往阵中召唤恶魔一般,风乃微笑着站在平台上。
风乃静静地,又用含有骇人而疯狂色彩的微笑俯视着真衣子。
坐在原地仰视上方的真衣子用一只手遮挡脸上因为火伤被“异形”化的部分,她以充满恐惧的表情,仰视着站在面前的风乃。
“啊…………啊…………”
《可怜的孩子。只是把扭曲和扭曲带来的东西吞下,没有抵抗意图和伦理道德的弱小“异端”。》
风乃用满是同情的眼神和笑到扭曲的嘴角如此说道。
《可怜的辛德瑞拉。虽然我想看看你的痛苦会以什么样的颜色燃烧,但是我是个非常仁慈的魔法师。至少要让这个糟糕的故事通过王子殿下的手来结束吧?》
“……?”
风乃说。雪乃浑身充满流个不停的鲜血和痛苦,现在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失到一片空白的另一端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凭借意识的一角感受到风乃话中的疑点。
“怎么……?”
“抱歉,雪乃,我要通过一下。”
雪乃发声的同时,在她身旁站起一个苔绿色制服的身影。
“白……”
“嗯,让你担心了,抱歉。”
苍衣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他从雪乃身旁走过,踏上台阶,突然回头看向雪乃,浮现出无力的笑容。
“……没、没有人会担心你这种人的。”
对于忍不住说出厌恶话语的雪乃,苍衣只是笑着注视她。
然后,苍衣通过“鸽子”基本上被燃烧殆尽,笼罩在红色地毯般火势中的楼梯,走上平台。
《早上好。醒来了吗?白野苍衣。》
“嗯……”
听到风乃的提问,苍衣带着复杂的表情回答。
但是风乃的疑问和苍衣的回答都不是听上去的表面含义。
《已经发现自己的“断章”了?》
“嗯。”
苍衣回答。
楼梯下的雪乃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那么,你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吧?》
“……嗯。”
《在这位可怜的辛德瑞拉变成其他东西之前,你来了结她吧。只有你可以结束这个噩梦。》
“嗯……知道了。”
苍衣说。然后,他走近坐在地上发抖的真衣子身旁。
这时,雪乃发现苍衣的一只手中垂下的东西。那是在火葬场台阶上捡来的,真衣子破破烂烂的皮鞋。
苍衣脸上奇特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形容,悲伤,又在忍耐悲伤,同时也显得十分清醒。苍衣就以这幅表情站在真衣子面前,单膝跪地,递出手里的鞋子。
“杜塚同学,我把你忘记的东西……送来了。”
“白、白野君……”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到。没有赶上。而且,我明明注意到了杜塚同学的心意,却无视了它。”
“………………”
真衣子是没有理解苍衣的话吗,她以茫然的表情仰望苍衣。
“但是……对不起。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苍衣闭着眼睛说。
“我无法成为王子殿下。”
“…………”
“我是来拒绝你的。”
“…………”
“抱歉…………真的,很抱歉。”
咔嚓一声,苍衣的嘴角因咬牙而扭曲了。
真衣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苍衣站在面前时茫然的表情,一直盯着面前的苍衣。
她仿佛害羞般掩饰着脸的一侧,只是发着呆。
但是,在沉默扩散开来之后。
“……没事。谢谢你。”
她的嘴角微微浮现起一丝笑容。然后,在她没有受伤的一半脸颊上,唰地流下一道眼泪。
“………………!!”
咔嚓,能听到苍衣臼齿快要折断般的咬牙声。
但是,苍衣在接下来的瞬间毅然抬起脸,面对真衣子,清楚地说出一句话。
“听好了,杜塚同学。‘真正的你是什么?’”
然后喊道。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正的形态只有你知道。谁也无法束缚你————变化吧’!!”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嘭的一声,巨大泡沫破裂的氛围在空气中扩散,充满这个场所的一切“泡祸”氛围都反转收起————
火焰消失的楼梯平台上,落下一件到处被烧焦的制服。
随后,一群雪白,十分雪白的鸽子,从学校走廊打开的窗口飞出,如同在学校周围环绕般飞舞着,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
《六章 终结的起始》——完
终章 破坏梦境者之名
……白野苍衣站在楼梯平台上。
一切都已结束的平台。这里只剩下一件被烧焦的苔绿色制服,至今为止的心情、疯狂、噩梦,还有人类,都原封不动地从这里消失了。
苍衣带着感情麻痹的表情,俯视着掉落在平台上的制服。
他回想起了一切,在回想起的时候也失去了一切。苍衣已经无法返回普通的生活。他想,至少不可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了。
苍衣用自己的手结果了对自己怀有好感的女孩。
因为已经太迟,又不能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感情虽然发出了悲鸣,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这只不过是重复叶耶那件事,但是在苍衣拥有噩梦的前提下,他不得不面对。
苍衣知道了至今为止都束缚着自己的枷锁。
叶耶与噩梦束缚了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拒绝和恐惧他人。
为什么无法抛下雪乃不管。
苍衣感情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叶耶束缚住了。
苍衣封印了跟叶耶共有的噩梦记忆,一直无意识地抛弃了呐喊的叶耶。
至今为止认定为普通的事物束缚了苍衣的一切。
这就是苍衣的“断章”。
《……没错,你可以理解别人的“断章”。》
风乃走近无言伫立的苍衣说。
《你可以理解别人持有的“断章”,有时还能与其共有。但是一旦你拒绝了对方,被舍弃的人就会跟噩梦一起消失。噩梦会让那个人变回对他来说最为鲜明的现实。也就是说,那个人会变成那种事物。》
“………………”
《回归的噩梦会让那个人变成“异形”。直到彻头彻尾。本来就是能让很多人变成“异形”的噩梦。一直会变到失去形态为止。变到惨不忍睹。“你舍弃的人会毁灭”。这就是你的“噩梦”。你不得不选择。是跟对方共同感触,还是舍弃对方。》
风乃这么说着,忽然从背后抱住了苍衣。
《————可怜的孩子。》
“……!”
被抱住的苍衣很困惑。
“怎、怎么了……?”
《之前也说过吧?我如果有身体的话,也想抱抱你呢。》
这么说来,她之前似乎确实这么说过。苍衣姑且将风乃拉开,向坐在楼梯上的雪乃搭话。
“雪乃……没事吧?”
“……还用不着你来担心。”
她用虽然冷淡,却十分无力的口气给出回答。
“但是……”
“啰嗦。那就让我快点收回在那边玩耍的姐姐。伤口堵不住了。”
因为出血过量,雪乃本来就很白皙的皮肤变得惨白。她的左臂还是印有刻度般的伤痕,等待事情全部结束的飒姬现在正在照顾她,用纱布和绷带拼命按在她的伤口上。
苍衣看着风乃,风乃则微微耸了耸肩,下一个瞬间她像融化在风里一般消失了。之后,台阶下传来飒姬慌乱的声音。雪乃像是用尽了力气般失去意识。
苍衣慌忙往下走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呼唤声。
“……白野。”
是佐藤老师。老师将背靠在平台墙壁上坐着,用沾有凝固了一半血污的手按着一只眼睛,他以另一只眼睛看着苍衣。
“老师……”
“你们对杜塚做了什么?”
老师用嘶哑的声音质问。
被真衣子挖出一只眼睛的老师还保留着意识,他在平台上从始至终地目睹了一切。
“老师……”
苍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对说不出任何话的苍衣,老师继续说。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说实话我搞不懂。”
“………………”
“但是,杜塚做了不得不被那样对待的事了吗?”
明明才刚被真衣子挖出了一只眼睛,老师还是以严肃的表情询问苍衣。
“………………”
苍衣还是无法说出什么。
然后,
“……飒姬,拜托了。”
“是。”
苍衣拜托了观察情况的飒姬,飒姬点了点头,拿下发卡。
从她的耳朵里瞬间爬出无数红色的“吞噬记忆之虫”。然后,“虫”又排着队爬向没有发现发生了什么事的老师的耳朵里,最终,老师的眼睑如同掉落般闭了起来。
†
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佐藤老师醒了过来。
“嗯……这……是哪里?”
“是医院。老师。”
坐在床边的苍衣对呻吟的老师如此回答。
“医院?你是……白野吗。”
被纱布和绷带覆盖了半边脸的老师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以一只眼睛看向苍衣。
苍衣点头。
“是的,学校里发生了事故。老师从楼梯上掉下来,眼睛不幸被圆珠笔刺到了。”
苍衣说。
“我是第一发现者。您不记得了吗?”
“楼梯……不记得了。是真的吗?”
“是的,您伤得很厉害,也许是因为惊恐让记忆混乱了吧。很遗憾,您的一只眼睛不得不变成假眼。真的很遗憾。”
“假眼……是吗……”
老师叹了口气,看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苍衣注视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既然老师醒来了,我去叫下医生吧。”
“是吗。抱歉了,白野。”
“不客气……”
苍衣走出病房。
离开病房后,苍衣看到神狩屋正和医生在走廊里谈话。对方是位头发全白,刚迈入老年的医生,是一开始苍衣在那座公寓卷入“泡祸”的夜晚,明明是非正常时间,却为苍衣的眼睛进行了诊断的医生。
“佐藤老师醒过来了。”
苍衣说完,白发医生给出“哦,是吗”的回答。
神狩屋与此相照应地低下了头。
“那么就拜托您了,三木目医生。”
“哦。”
老医生挥起一只手,走入病房。
目送着那位白衣大夫的背影,神狩屋面带疲倦的笑容看向苍衣,说了句“辛苦你了”。话虽如此,神狩屋的笑容差不多一直是这种感觉。
身穿制服的雪乃正不愉快地站在不远处。
她引人注目的面容上表情很强硬,那个状态简直就像是在威慑通过走廊里的人一样。
苍衣对那样的雪乃苦笑着挥了挥手,是敏感地觉察到他的笑容了吗,雪乃皱着眉头向苍衣这边走来。不过,她没有说出抱怨或抗议,只是沉默着,老实地站在苍衣他们身边。
“……这次还真是遇到棘手的事了呢。白野君。”
神狩屋说。
“不……没关系。”
苍衣回答。
“但是没想到这次会把《灰姑娘》跟《鸟葬》联系在一起。为了净化人类而让鸟类啃噬的想法完全就是鸟葬啊。”
“鸟葬吗……”
学者气质的神狩屋说出关于这次“泡祸”的感想。
“让鸟儿吞噬人体,令其将灵魂运到天上的过程就是鸟葬。净化人类的罪恶这种想法大多源自西方,但是,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可能也有这种事发生。
看待人的邪恶眼光也有‘邪视’这种有名的说法。还有说法是恶魔会寄宿于人类带有恶意的视线中。所以在西方,眼睛形状的饰品是驱除邪视的护身符。在神话故事里当然也有很多邪视的例子,有名的有凯尔特神话里的魔王巴罗尔。巴罗尔的邪眼只需一瞥就能让顽强不屈的士兵化作灰尘,如果被挖出的邪眼落在地面,似乎还会保持着魔力融入大地。”
兴致渐渐上来的神狩屋被雪乃瞪了一眼,他“啊”地嘟囔一声,停止卖弄知识。
“啊~……对了。首先不得不向白野君的活跃道一声谢。”
神狩屋挠着自己混杂着年轻白发的头,转移了话题。
“多亏你觉察到那个‘泡祸’的内容,才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受害。谢谢。”
“没事……”
不是害羞也不是谦虚。苍衣对于这次事件,有一种失败的看法。
如果能更早一点发现,他们就能得救。至少病房里的老师不用失去一只眼睛。
应该更早一点发觉。
应该还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法。
“……对了,白野君。”
就在苍衣陷入深沉的思索中时,神狩屋突然询问他。
“我听过了你的愿望,但是那样真的好吗?”
“啊,是的。”
苍衣点点头。
在学校,一切都结束之后前来支援的“骑士”没有赶上,苍衣向一同前来的神狩屋表达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成为‘骑士’。”
“嗯,对我们来说,持有你这样‘断章’的人作为“骑士”活动会帮到很大的忙。”
神狩屋说。
“但是,尽可能不要陷进去。像雪乃那样。”
“没事的。”
雪乃绷着脸,看向其他方向。
“在听吗?雪乃。”
“………………啰嗦,杀了你啊。”
†
就这样,白野苍衣成为了与“神之噩梦”战斗的“骑士”。
苍衣的“断章”与他的别名,之后被命名为“梦醒的爱丽丝”。
就像爱丽丝到访的神奇国度会在醒来后一起崩坏一样。他的“断章”————能摧毁噩梦。
《终章 破坏梦境者之名》——完
后记
Click?
Clack!
首先要向将这本书拿入手中的你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久违了,我是甲田学人。或者,是初次见面。
那么,在此献上对我来说是第三套故事的《断章格林童话》。
这是从童话中取材的故事。题目虽然是格林,但是也许还会使用格林童话以外的童话。
这个故事是Märchen(译注:童话)。
可以断言,我是一位撰写童话故事的作家。
虽然我似乎有被当作恐怖系的作家来看待,但我是想写童话的。
至少,这是以童话为原型的故事。(好了,这样就成既成事实了。)
开头的《Click?Clack!》是讲述某些童话·寓言时必须说的话。讲述者先说“Click?”,听众回答“Clack!”。然后,故事就会从头讲起。
没有听众的“Clack!”,讲述者是无法开始讲故事的。
其实这不是用在格林童话里的,但是因为给予我的印象太过于象征性了,我就把它当成了开头用的话。
所有作家都希望听到大家喊出“Clack!”。
为了展开新的故事。
那么,最后向制作这本书的相关人士,尤其是编辑和田和插画师三日月かける表示发自内心的感谢。接下来,请允许我用西方民间故事讲述完毕后的一个惯例句进行收尾。
小老鼠来啦。
故事结束。
2006年1月 甲田学人
译者后记
我是第一次写译者后记,内心雀跃的dying。大家好。对喜欢成田作品的各位,要说一声又见面了。
这次完成甲田的《断章》是在blid的鞭策下加速进行的,所以喜欢甲田的同学们也要感谢他。
这一套跟《Missing》相比有不少出入。具体的评判要由读者来做决定。我个人是个非常害怕恐怖电影的人,但是阅读这本书除了吃太撑时会有呕吐感,此外都完全没有问题。因此,不喜欢黑暗系恐怖系小说的人,也能轻松阅读这道甲田献上的童话盛宴。
因为最后几章的翻译速度比较快,大概一天一章,难免会有一些脑补的句子。如果有细心的读者发现,可以留言提醒。非常感谢。
至于我接下来的动向,应该就是如之前提过的那样,完成成田良悟《越佐大桥系列》和其他几本里坑的翻译。《断章》这边暂时放下。如果有读者特别支持,大概还会在今后规划第二本吧。毕竟,不是人人家里的汤匙都有脸盆那么大呢。
那么,下回再见了。最后让我也借宝地说一句吧。
Click?
2010年5月 dying 想要吐槽甲田却无处发泄只好期待别人来吐个痛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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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 dying | 2010-04-09 07:34:37
首先,请极少数订阅本blog的观众将RSS订阅地址更换至:
http://feeds.feedburner.com/dying
elfblog自带的http://hexuan.org/feed.asp同时存在重复更新和无法更新的问题(什么情况?!)……总之就是在google reader里,我的feed死活不更新,geowhy的feed是只要修改文章就更新……
因为虚拟空间是asp的,交替用过几个版本的pjblog和elfblog也有5年了吧……讲讲为什么忽然又换回elfblog。
pjblog3缺点:1,验证码,代代都要手动改。2,没有自动保存。3,模版修改很不自由,不过相对更适应新手。4,各种要改的代码太多,容易出错,直到现在我那个旧版里tag和category下都显示不正常。5,日志编辑也是有各种小问题,切换html时有时会出错。6,程序体积大,页面读取速度慢,不管是前台还后台。7,访客信息统计有问题。8,会员系统鸡肋。9,不知道为什么预览会添加很多小空格进去,这跟txt的自动换行问题很像。 10,附件上传删除各种不好用,缓存特多。
pjblog3优点:1,后台适合新手,服务器信息不错。2,模块比较傻瓜,可以直接用,不需要改动模版。3,插件功能还是可用的。4,升级容易+潜力大,毕竟用户多。
elfblog0.8缺点:1,rss输出有问题,部分跟日志中有大量非常用代码有关。2,后台可供选择的参数设置相对少一些,譬如pj里有的时区设置。3,附件上传没有自动编号,原名有时会导致xml输出后显示不正常。4,自定义模块需要到模版里自行添加代码,不熟悉代码的人用不来。5,父母不更新,有问题也解决不了T_T,要求博主自我检测和动手能力强,asp页面也要会改。6,也存在添加空格问题。
elfblog0.8优点:1,模版自由,无论是页面代码还是css都清楚简洁,可在线预览和修改。2,轻量级,整个程序才1M多,加载速度也快。 3,发日志太过好用,最简单的例子输入框可拉长,展开和左右栏等等,不一一列举了。4,拍手功能,虽说就没人给我拍过orz。5,图标等细节有品质。6, 日志、tag、链接管理比起0.6和0.7都有进化,方便很多,这个跟pj差不多。
日常 dying | 2010-04-07 19:30:33
前几天的睡觉时间分别是4点到3点到2点到1点,结果今天居然到了5点还没睡,准备去喝红牛了。今天下午有graduate seminar的presentation,话说还是很正式的,committee的老师也要过来看,但我ppt还没怎么做好。不知道,就是人很抑郁。一方面是上学期的研究拿了B,一方面这学期估计还要再拿两个B,这周末还要写实验报告,take-home exam,程序作业,proposal,水样分析review,上学期的水处理报告终稿……总之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前天明明还兴冲冲地待在办公室里干了半天活直到晚上11点才回家,告诉自己学术也还是蛮有趣的。昨天一天就没去办公室,在网上无聊地逛了一天,把blog也推倒了。这心情转化的也太快了……要说为什么,我也说不出。莫名想到五月病,又觉得算了吧你,高中生吗。
下个月会有三个朋友搬进来合住,其中一姑娘携老公的,于是她给我大发好人卡,说如果我是她绝对不会让住进来之类的……我就笑笑。人还是要随遇而安,没那么多斤斤计较的。
要寄给黄牛的明信片贴了邮票躺在地上很久很久了,我就是没时间去寄,这周要退税了,递材料时一起丢邮筒吧。本来还在Geology Survey看到一张很漂亮的WY的GIS地图明信片,愣是没好意思张口要。想来那张黄牛一定更喜欢,将来有机会找来给你。
要说伤感的事,莫过于听说最近这里又出了两次车祸,没了两个人。朋友转述没了的时候,总觉得那好像无关紧要。其实于己于人于这个世界也真的无关紧要吧……昨天打电话回国,老爸说,今天放假,我刚去扫了墓呢,放心吧。我没回过神来,一想,啊,清明节啊?我都不知道。一晃已经一年半了么。忽然胸口就紧了。是说连我也在渐渐忘记?更何况真正无关紧要的人呢。说到底当初你啊,做不做女强人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也不必勉强自己做不平凡的人,是吧。
所以才累得想缩暖烘烘的被窝里边流眼泪边什么都不想。自然醒后可以翻那几箱飘着太阳味道的推理书,睡前就喝杯草莓牛奶打会游戏。有什么不好啊。吃重口味的路边摊,没事就去城墙遛狗,夏天开车去乡下打槐花,回来跟长辈学那几样家传食物,多好啊多好啊。今年还回的了国吗……唉……还有那么多想见的人呢。
轻小说 dying | 2010-04-07 09:58:32
~越佐大桥系列2~
Mew Mew!-Crazy Cat's Night-
作者:成田良悟
插图:安田典生
翻译:dying
http://www.lightnovel.cn
http://hexuan.org
+未经允许 禁止转载+
为了控制本人的翻译强迫症,今日起小水管在线放送(如公告所示,10页/天),攒够一章就送去轻国。顺便讲几句对bow wow的感想好了。说来果然还是最后的情书呀,隼人你是怎样XD。电话讲到一半被挂掉很棒,被骂成笨蛋也很棒。至于诚一,也算是中二之王了,不过B级电影桥段有加分,最后也涅槃重生了。喂喂你们小两口去做海贼不是挺好嘛。
简介
“嘻哈哈哈!!欢迎来到这座欢乐地被诅咒了的满是垃圾废物的小岛!又见面了!还是说初次见面呢?今天的广播赠送播放猫与鼠的实录!被丢弃在这个岛上变成鼠的小鬼和自愿成为这个岛上猫的小姑娘之间的你追我赶!鼠虽然只是在逃!但·是,也同时咬破了岛上人类们的心脏呢!那么,猫究竟能否保护好身为主人的‘岛’呢?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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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P11 序 章 未来《传说》
过去《猫》
现在《鼠》
P37 第一章 《电锯猫》
P93 第二章 《东之闲人、西之魔女》
P137 第三章 《Miss·Unlucky & No·Fortune》
P189 第四章 《护卫部队》
P217 第五章 《金岛银河与鼠王》
P283 终 章 《Rats》
P309 余 章 《鸣动大山的一只鼠》
P319 蛇足章 《玩乐中的男人》
东区护卫部队——“观察者”弹簧腿乔普林*①说
欢迎、欢迎啊各位!欢迎来到这个微妙疯狂污秽美丽又可爱到无边无际无限无极的世界!
你是第一次来这座岛吗?
那么首先要注意的就是,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哦!
我是观察者乔普林!没关系,就让注视倾听这个岛的生活方式到可说是讨厌程度的我来给你们献上美好的建议吧!
像你们这样的新人,我推荐所谓的“大树底下好乘凉”,依靠组织是最好的方法!
你问这个岛上有没有这种东西存在?当然啦!
OK~OK~给你看看证据吧。
请看这段映像!这是装在东区“老大”领子里的隐藏摄像头拍出来的!
黑衣服“所~以~说~啊,老大!你这不是把润弄哭了嘛!”
刘海娘“啊呜啊呜……张……张叔,我没事的……”
黑衣服“润很珍惜那张戌井的通缉令,你居然在他额头上写了个‘肉’字!”
?“嫉妒了才没忍住。还是说写‘骨’比较好?”
黑衣服“你是小孩吗!”
怎么样!非常平民、非常居家、非常亲密的集团吧?一般来说是给了不起的大人物做护卫的,但如果有钱的话,是连你们这种人也会保护的美好存在呢。
什么?很不安?这种人能保护的了别人吗?在这个满是危险的岛上?
好~答错了。惩罚。没收。用拟声词来表示就是“Bu Bu~”。很遗憾。赶紧给我消失吧。啊,骗你的。给我消失什么的是骗你的。抱歉呢。
哎呀哎呀,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这个岛是疯狂的。你用常识来考虑问题,可不太好啊。不行的。
你在想从外表看起来,顶多也就黑衣服男人值得依靠吧?
你在想这家伙是队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啊,你还被困在常识之中!
好吧好吧,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住在这座岛上的一只“看门猫”的故事。
柔软的、有些任性的、拥有能撕裂一切的利爪的、很可爱很可爱的、小猫的故事哦……
没错,那是——东区赌场装修后刚开店时的事——
Rats——“杀人魔”雨雾八云说
抱歉。我是个杀人魔。
所以,我想我会杀了你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但在我身边像老鼠一样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老实说,让我觉得很烦。
嗯……同样是老鼠,像子城君那种我还是会放过的。
哦呀,你不认识子城君吗?是吗,你还是这个岛上的新人呢。
说到子城君,他是管理这个岛上老鼠们的国王哦。
小小的小小的老鼠们。那孩子啊,在岛上无处不在。
跟“哪里都能去”有些不同。我和夕海也是哪里都能去,但那些老鼠们不一样。
那些孩子们是“无处不在”。不是去,是存在。
在这个城市里向纵横两端无限延展,从食物到人类,最后连这个“岛”本身都啃噬掉的家伙们。在这个岛上被称为是最麻烦的存在之一。对我来说倒是不算什么呢。
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在考虑一样,只是像镜子般映出首领……子城眼睛中的神色。像是悲伤像是寂寞,但又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那副样子一般。
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考虑些什么。就像你不理解身为杀人“魔”的我的心一样,我也不明白老鼠的心情。
但是有些不可思议呢。因为把他们当作了老鼠,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杀气。
所以你瞧,我是杀“人”魔嘛。
好啊。
就告诉你吧。
在这个岛上建造巢穴、可爱又可怜的老鼠们的传说。
边听边祈祷吧。祈祷我的心情不会改变。如果我心情有变,就会不能自控地杀死你了——
我记得是——东区赌场开业时的事吧……
支配者们——“拉面店”竹狮子勘十郎说
好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即使你付给我拉面的钱,我也不会讲的。虽然不会讲给你——但自言自语还是会说的。为了你。
这个岛上基本上全是无药可救的废物。当然,我也包含在内。
就像东京那边的梦之岛成了垃圾堆积处一样,这个岛聚集的全是人类中的废物。
然后废物集合了废物同伴,分成西和东做尽了这样那样无聊的事。
前阵子还有北和南的,现在则互相吞并变得只剩下西和东两座大山了。
啊?站在山顶的是什么样的人?笨蛋,有人会对自言自语提问的么。
算了。我继续自言自语吧。
西区的老大是叫做婴的家伙,实际上进行各种行动的是那群干部。婴要是真在岛上也算是件怪事了。
据我所知,干部中的一人——西边实质性的首领,是个叫做椅丽的女人。那位大姐很是能干。她要找那种像是会被八云抓住的蠢蛋的话,事到如今早就把人沉入海底了。那位大姐可不像八云那么反复无常啊。
东区的老大是个更让人头疼的家伙。一副能够看透人心的态度。只要是住在这个岛上的,连蟑螂和老鼠的心情好像都能明白的男人。毕竟他本身就像个大老鼠啊。——总而言之,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他们是人类里废物中的废物。比其他任何人都聚集了更多更多人类中废物的部分。正因为如此——他们在这个岛上看起来最像人类。
你知道吧。人类是由九成废物的部分造出来的。
好吧,告诉你。把自己全部灵魂、人生和过去都出卖给这个“岛”的、两个大笨蛋的故事。
我记得那是这个区赌场装修开店吵得沸沸扬扬时的事……
译注:
①弹簧腿乔普林:来自英国都市传说弹簧腿杰克(Spring Heeled Jack),据说他身形高瘦,有着绅士般的外貌并善于跳跃。
序章 未来《传说》 过去《猫》 现在《鼠》
序章·未来《传说》
泰国——普吉岛、芭东海滩
在圆形火舌闪耀的天空下,夏日的海滩被观光客占据了。
但是,不像日本的海水浴场那样,水里没有那么多人游泳。不过,活力四射这一点不相上下。
在安达曼海围住的美丽风景中融入了各种国家的观光客。
这里完全接受了形形色色的人种,就像他们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个岛上似的。
“嗯——?你是日本人吗。是吗,好怀念呢!哎呀那什么,我啊,半年前还在日本呢!”
海滩正中挤满了观光客的饮食摊。
七色头发的男人用自来熟的语气跟邻座的男人说道。
“啊~不,正确的说可能不是日本吧。那个‘岛’虽然在日本,却又不能说是在日本。这位大哥你也知道吧?瞧,就是佐渡岛和新泻之间造出的超大桥!那座桥中间有个人工岛吧,我就在那!”
看上去像是观光客的日本男人带着满是好奇的目光看向彩虹头男人。
“造好后就被废弃了,无赖和非法入境者之类的人擅自住了进去,被日本舍弃的岛、治外法权之岛、垃圾岛、真·梦之岛……有着各种各样的称呼呢那个岛。”
彩虹头男人像是在怀念遥远的故乡一般,浮现起有些落寞的微笑说道。
“呀~那地方虽然是个垃圾场,但像我这样的家伙住起来很舒心呢。不过,对你们这种普通人来说,有不能靠近那座岛之类的传说吧?但是一旦习惯了,就会发现全日本没有比那个‘岛’更有趣的地方了。”
简直就像是在为自己的事而自豪似的,彩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大口喝起了酒。
“传说啊,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个岛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九龙城一样的传说……更何况我还在那岛上做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那个岛上可是有很多被称作‘活传说’的家伙啊。像电影一样,很有趣吧?”
日本男人催促彩虹头继续这个让他很感兴趣的话题。
“哎?你说有什么传说?是啊……”
彩虹头的视线上移,他考虑了一会儿,追加了一份啤酒和下酒菜,像说书先生一般逞起口舌之快。
“首先是那个吧。岛内最强的男人,自卫团团长·葛原宗司!这个人很厉害,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常规。他能用一只手挡住子弹哦?不敢相信吧?——你那是什么眼神,怀疑吗?不过这我能理解。”
是兴致上来了吗,彩虹头愉快地笑着,开始讲述住在那个“岛”上形形色色的人们的传说。
简直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家人自豪似的,他接连不断地讲述下去。
“只论强大的话,就是地下摔跤王·Greatest张吧。说到空手同好之间的对抗,跟葛原不相上下——不,职业摔跤的话可能张更厉害吧。不过场上和场下战斗的方式完全不同呢。”
“枪的技术要属曾经当选奥林匹克射击代表的卡尔洛斯。”
“比起强大更为不妙的人物的话,就是‘活体都市传说’的弹簧腿乔普林和——”
“岛内最强最恶的杀人魔,雨雾八云吧。那人连我都杀。最后好不容易逃掉了,运气真好。”
“除了争斗以外的传说,还有一个叫作夕海的女孩子制作了那个岛的地图。……哎呀,那个岛啊,住进去的家伙们擅自增筑了很多东西,现在说是迷宫都不为过……跟公园不一样,迷路了还会有工作人员来帮忙。”
“蓝蓝电波,岛上的广播。一个人运营这个的凯利姐也是个相当怪的人。哎呀,这个要见过的人才能明白啊。”
“说到传说,还有欺诈师G爷爷。通称G先生。五十年无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方面无敌,但我觉得在聚集了那种穷人的岛上光凭欺诈就生存下来,相对应的一定很厉害吧?我也中过他三次招来着。”
“还有,拉面店竹叔做的美味猪骨拉面也是传说。”
“对了对了,东区的‘老大’也是个怪人呢。——嗯?啊啊,所谓的区域就是——那个‘岛’基本上被划分为几个区,分别由各自的‘组织’进行管理,不过那里面聚集的都是坏人,很让人头疼呢。我就跟西区的干部有点小纠纷。所以才逃到这里来的。很丢脸呢,我。”
虽然自虐地笑了笑,但彩虹头眼里没有丝毫后悔或不甘的神色。
“然后就是……哦哦,对了,还有那家伙。”
到这里暂且停顿了一下,彩虹头男人愉快地微笑起来。
“把可爱的小猫忘记了呢。比任何人都更早住在‘岛’上,狩猎啃噬‘岛’的老鼠,可爱的小猫。”
咀嚼着被送至眼前的下酒菜,他开始讲述一个人的传说。
“反复无常,任性妄为,但又是个让人放不下的家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挠挠发出咕噜咕噜声的喉咙下方呢。……只不过,那家伙的爪子非常厉害。不,不是比喻……是从物理角度上来说就很可怕。”
“不管怎样,说起那家伙的爪子啊————”
序章·过去《猫》
叭唔唔唔
叭唔唔唔唔
叭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混杂着海风,“岛”上的施工车辆响起激昂的引擎声。
在这座“岛”的中心——少女静静地闭上了眼。
是个看上去像小学低年级学生,还保留有一份稚嫩的少女。
她抱着两膝,脸还仰望着天空,就在平稳的呼吸中睡着了。
岛上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此时正如摇篮曲一般。
——岛。用一句话来表述的话,这个地方再奇特不过了。
灰色地面上无机质延展着,平坦的地基上则排列着数不清的施工车辆,周围高高地堆放着建筑材料。
这是今后要用来造建筑的材料,但如此散布在“岛”上的钢筋小山,看上去就像是彻底崩塌的废墟。
穿过“岛”中心的一条道路。虽说现在只有用船运来的施工车辆跑在上面,但预定在“岛”完成之后,就会成为这个岛上最为华贵的大道。
“这样看上去果然跟炮台填筑地没什么区别啊。”
分隔建筑材料的十字路口。站在中心穿着施工服的男人边扬起视线边说。
涂满轮胎痕迹的直线道路给人以无限延伸之感——但在就快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能看到道路前端是宽广的蓝色大海。
刚刚跨过中年大关的男人就这样环视着四周。
“不过,等这个岛建好了——一切就都不同了。以这座越佐大桥为基点,新泻和越佐,不,是全日本都会嘭地一下恢复景气。”
“哈哈,设想很大胆呢。”
站在他旁边身西服的男人对这句像是大话一般的话语给出回应。
虽说穿着西服,但脚上是专用的施工鞋,头上也戴着黄绿色的安全帽。
“砂原先生所说的,该怎么讲呢……听上去有点像维新志士说的话一样。”
“哈哈,很狂妄吧。”
对带有典型工薪阶层口气的话,穿施工服的男人边笑边回话。
“不过,这也确实不是像我这样的区区施工现场主任该说的台词。雾野先生啊,果然还是要你这种上层人士来说。”
“没这回事,我也不过是个设计师——完成这座岛和桥是所有相关人员的梦想,成果要共同分享嘛。”
被称作雾野的设计师说着,砂原对此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了健康的牙齿。
“嗯,也是。这个如果做好了,将来还能讲给女儿炫耀啊。”
然后,砂原缓缓地将视线移动到附近材料堆那一边。
在砂原的视线前方,雾野看到了一台轻型卡车。
引擎发动着,在不断微微震动的装货台面上,那位少女正安静地抱着膝。在周围轰鸣的施工声之中,只有她给人以隔绝漂浮在静寂之中的印象。
面朝天空,却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眠。居然能在这样的轰鸣声中睡着,雾野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现场主任。
“您的女儿吗?”
“是啊,说是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我就带她过来了……睡着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嘛。……真是的,常说她像是借来的猫*①,实际上也真的会缩成一团窝在暖炉里,一脸幸福地发出呼噜呼噜声……”
虽然口气很焦急,但砂原的表情十分温柔。
最后砂原停下了自己女儿的话题——转向雾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
“啊啊,雾野先生也有个女儿吧。怎么样,让她也看一次老爸工作时的样子吧。”
“哎呀,我家女儿还很小,带到现场太危险了,所以还不行。与此代之的,妻子正拉着她的手从本土那边好好地守望着这里呢。”
雾野也笑着津津乐道自己爱人的事,与砂原一起把脸朝向同一个方向。
在人工建造的“岛”南侧——把日本海夹在其中的本土群山,在前方还能看到北陆的城市。
本土和“岛”之间为了造大桥而盖的底座一点一点接连不断。
“是吗……正好好地在那边守望吗。”
是为了掩饰害羞吗,砂原一边重新戴好安全帽一边说着。
“那就得让她们早些过来。我们要好好完成这座‘岛’啊。”
设计师沉默着点点头,砂原边朝自己的现场走去边说。
“我啊,想早点看到。在这个岛上……在我造出的岛上,我家女儿跟和她差不多大的小鬼们一起哈哈大笑。”
“……虽说哈哈大笑有点那什么,但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一边苦笑,雾野再次环视了一次“岛”的全身。
新泻与佐渡之间架设的世界最大最长之桥。
一座预定浮在两者之间的人工岛。他们梦想着这个还没取名的岛的光辉未来。
简直就像是在守护自己孩子的成长一般——
在这样的“岛”中心——现场主任的女儿,还是被隔绝在周围的氛围之外。
在激昂回荡的噪音之中,少女确实像借来的猫一样老实。
少女听着引擎声期间,这份安祥一次也没有中断过。
直到骚动传来,岛上的施工声停止的那一瞬间——
——她只是一直委身于空气的振动。
直到自己父亲死去的那一瞬间。
直到构成“岛”核心的巨大引擎将父亲的全身上下卷入其中之时——
然后,岁月流逝————
序章·现在《鼠》
2020年 夏——西区 最下层附近
“看吧,已经死了。”
俯视着一动不动的老人,少年说道。
年龄差不多是15岁左右吧。脸上还留有一份天真无邪,却对周围站在一起的少年和少女露出厌倦的能面*②一般冷淡的表情。
“所以我就说嘛?是我赌赢了。”
人数大概有五六个吧。在被满是涂鸦的混凝土包围的阴暗通道里,孩子们的姿态各异。
像是要围住刚死的尸体一样,他们缩小了人墙的圆圈。老人瘦弱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残留着跟尸臭不同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老人的身体各处都在出血,虽然还不至于是一片血泊,但已经形成了很明显的血滩。
看着这副场景,少女们开始互相交头接耳。
“死因是?”
“大量出血?”
“是被铁管殴打了吧,脑挫伤之类的?”
“老死的吧。”
“不可能的啦。”
像是不甘落后似的,少年们也开始出声。
“过了多久?”
“14分左右。”
“子城一个人赢了。”
“说15分以内死的,只有子城吗?”
明明注视着人的死亡,在他们身上却看不出恐怖和怜悯之类的感情。谁的眼里都没有笑意,只听谈话会以为他们是在享受这种状况。
“真是的……老年人就是脆弱啊,是吧子城。”
少年中的一人懒洋洋地说道,被称作子城的削瘦少年回话道。
“并不因为是老人,而是人类本身就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脆弱。”
停顿了一瞬,子城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话。
“尤其是这个岛上的人类。”
这么说着的子城也长着第一眼看上去给人以不健康印象的苍白皮肤。而且他周围的小孩们也跟他肤色一致。
说难听点,死去的老人看上去反而更健康一些。
孩子们的确围住了尸体,但老人并不是他们杀的。老人是这个“岛”上的早期居民之一,跟新来的小混混们发生纠纷后被围殴了。小混混们的攻击毫不留情,对比自己年龄大出好几倍的老人,若无其事地挥起四棱木材和铁管。
在全身被剥了个精光,血不断流出的老人面前——少年们什么都没做。没有救他,也没给他致命一击。只是为了老人会不会在这里死掉,如果死的话会在几分钟内气绝身亡打着赌,低声私语。
根本不理解这才是最残忍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理解才故意这么做的。
孩子们头上的老旧荧光灯发出啪啪的声音忽明忽灭。以此为信号,少女中的一人以浑浊的眼神面向子城开口。
“那尸体怎么办。放着不管的话会变臭。”
子城旁边的少年对少女的话给出回应。
“这里是西区吧?自卫团很快就会收拾掉的。”
听到这句没有看着对方眼睛说的发言,其他人也没有交流视线,子城开口道。
“会吗。……自卫团团长葛原现在好像不在岛上。”
“啊,这样么。”
“那个人不在的话,西区自卫团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在他口气十分成熟的发言之后,周围陷入了沉默。
即使空气沉闷,肌肤感觉到的温度还是很冷。
地上的地面和空气正被夏天的阳光照射着吧。不过,他们所在的地下——接近最下层的地下空气冷得令人惊讶。是因为凝聚了地下上层过剩的冷气吗,每次有风穿过都在夺去孩子们的体温。
不过,孩子们没有动。无论是人的死亡,周围的空气,还是自己所处的环境,他们都彻底不关心。
荧光灯再次闪烁,与此同时,子城转过头去。没再回头看尸体或同伴,就这么开始向附近的楼梯方向走去。
然后向背后的孩子们讲述着他对现状的结论。
“即使不马上收拾,一旦臭掉了,再迟钝的下层人也会有所行动的。在那之前,可能会有其他人擅自把它挪走。所以——只要在那之前不让人接近就行了。”
尽量减少了抑扬顿挫的无机质声音,在冷冷的空气中小幅震动着。
“也是。”
“也是啊。”
少年们和少女们对子城的话没有任何感慨。
他们只是机械地给出回答,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子城身后蠕动。
那简直就像是——正在赴死的旅鼠们*③一样。
△ ▲
不断走上台阶,转过好几个楼梯平台后,子城忽然开了口。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说出自己的话。
“我们的团结很强大。谁也无法分裂我们。”
原本是出现在少年漫画里那种热情的台词,但少年的声音中没有抑扬顿挫,脸上也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在这种状态下说出“团结”这个词,给人以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听众也只是说着“虽说不是这么期望的,但没有办法”而草草了结。
不知道走上了多少级台阶,孩子们终于来到最上面的楼梯平台。
“……‘船’很快就要沉了。也许已经沉了。我们是被迫上了船的。”
这时,子城的样子第一次发生了变化。少年的语气有些微妙的混乱,少年体内也像是涌起了某种感情。
他说话的对象是身后的同伴们,还是自己呢。
“所以我们才——逃到了这里。为了生存。为了这一点我们才决定手拉着手,作为一条生命而活。没错吧?”
这句话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就缓缓上扬了。与此配合,少年的眼神也渐渐锐利。
“所以我们才——给予自己‘鼠’的名字。为了从沉船中逃出,为了求生——”
不——眼中涌起力量的不只是子城。一直以来都只是无机质地听着他的话的孩子们,也开始对子城的声音有了些许反应。
“是吗。”
“是啊。”
“是呀。”
“要逃吗?”
“正在逃呢。”
“逃去哪?”
“除了这儿以外哪里都行。”
“前方有什么啊?”
“这里没有的东西?”
“一定有的。”
“什么?”
“能变幸福吗?”
“说是幸福……”
“什么意思?”
“你感觉到过幸福吗?”
“只是从知识中学到的吧?没错吧?”
“我们现在一定不幸福的。”
“像我们这样没可能会幸福嘛。”
“那种东西一定在这个岛之外。”
“丢弃我们的家伙丢了之后就得到了。”
“什么啊?”
“幸福。”
“好愚蠢。”
“说起来,我们是在岛外出生的吧?”
“但是,子城都这么说了。”
“也许可以。”
“可以的。”
“要做到。”
“要做哦。”
“啊啊。”
“我要做。”
全都不像是孩子会说的话。不过,也绝非成熟。
虽然使用的是日语,却给人以不像人类印象的话不断罗列着。
他们绝对不是缺乏朝气,只是对自己同类以外的人不感兴趣罢了。
听着背后同伴随口乱讲的窃窃私语——子城缓缓地握紧金属门上的把手。
“我们逃亡的前方一定有幸福。绝对有的。所以才要逃。逃到把我们丢弃在这个垃圾岛的家伙们所住的,那个宽广辽阔的外面的世界——”
铁锈摩擦着,猛烈的吱吱嘎嘎声在楼梯内回荡。与此同时,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孩子们的身上。
时间是傍晚。耀眼的夕阳像要刺入眼中般扑面而来。
“为了这一点,我们什么都会咬破。从米袋到人心,一切的一切。”
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又重复了一次他最后的话。
“——一切的一切。”
少年们沉默着聚在一起,走出门外。
这里是一幢小型高楼的房顶。穿过门的瞬间,海风和夏日闷热的空气包围了孩子们的肌肤。与屋内的温度差一口气袭来,使得少年们的眼睛眨了又眨。
“有多少个月没出来了呢。”
子城自言自语地说着,将视线穿过房顶上的栏杆,向周围的风景移去。
在他周围扩散开来的是废墟状的高楼之森。
原本应当作为华丽的装饰给城市增加一份繁华的电灯一类,基本上都失去机能坏掉了。
这个有点脏兮兮的灰色森林本能地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却又从楼间渗出了有人群生活的臭味。
破裂的窗户和窗户之间架起的无数绳索与挂在上面的大量衣物。
在盖到一半的建筑物上东拼西凑建起来的预制装配式房屋重叠在一起聚成了山。
城里各处升起数道含有晚饭味道的白烟。
从废墟的窗户中散发出像圣诞树一样的光芒,是白炽灯和卤素灯泡在发光。
还有——生产出点亮用的能量,自家制发电机的引擎音。
大量的人在硬被填满的生活区中左来右往。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简直就像环境录像一样。
“这种东西吗。”
在屋顶上眺望着全部景色,子城紧紧地握住栏杆。
“这种东西就是我们被给予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表露出感情。脸上浮现出笑容,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怎么可能。”
“没这样的吧。”
少年们也笑了。
“啊哈哈。”
“没这样的吧!”
少女们也笑了。
听着毫无锐气的笑声合唱——自己脸上也再次浮现起虚伪的笑容——子城缓缓地抬起脸,那双眼瞳中映照着。
自己所住的“岛”向南北延伸而去的世界上最巨大的海上大桥。
还有围在肮脏城市周围被夕阳染红,那无边无际的宽广大海——
聚集了种种感情,最后却没完成的唯一的“岛”。
跟建造这个地方的那些人所期望的虽然差得有些远,但是——
确实笑了。
孩子们确实在笑。
以不含感情的笑脸,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这里不是本土也不是岛屿。
在日本又不属于日本。
不是陆地也不是海洋。
架于佐渡和新泻之间的世界第一大桥。
耸立在两者之间的无名岛——
《序章》——完
译注:
①借来的猫:日本谚语。意思是对周围环境不熟悉前显得特别老实。
②能面:来源于日本能乐,是能乐师戴的面具。
③旅鼠:居住在北欧挪威北极圈的旅鼠会周期性发生集体跳海的自杀行为,据说有可能是判断失误造成的恶果。
第一章 电锯猫
7月中旬 星期三——早上 东区 某处
叭噜噜噜 叭噜噜噜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早晨的城市里,响起发狂般的震动音。
那是生锈的发动机正在旋转的家用发电机的声音。
街角肉店里切割冷冻猪肉被血染红的电动切割机的声音。
毫无意义地显摆摩托车的引擎声音。
积满灰尘,没法顺利排气的空调。
一边溢出水花一边擅自摇摆的古老型洗衣机。
这些震动音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猛烈地撼动着城市的空气。
在不断持续的惊人噪音中——她在睡眠中发出相当安祥的呼吸声。
决不能算是宽敞的房间内,工具和电器制品像废墟一样摞成一堆。像是要填补废品堆中的空隙似的,一位穿着贴身衬衫的女孩伸展着手脚。
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吧。伸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没法看到她闭着的眼睛是什么样。身体发育的相当好,不过从那张安祥的睡脸上还能看到一份天真无邪。
已经早上九点左右了,阳光还是没有射入房间里。窗前没有遮蔽阳光的东西,从外面照进来的也不是自然光。
房间外由延展的混凝土天花板取代了蓝天,女孩雪白滑嫩的肌肤倒映着天花板上无机质荧光灯的光亮。
女孩正在睡梦中翻身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响起了音乐。
是过去那种暴力血腥电影里的音乐,电影的内容是披着人皮的狂人不断实行残杀。这个主题跟她的外表完全不相配,非要套进去说的话,她也是被害者那一方。
“嗯……”
因为房间里响起的独特旋律而醒了过来,她把胳膊伸向离得有点远的手机。她的皮肤白得晶莹剔透,但绷紧的优美手臂却给观者以一种瘦弱的印象。
指头按向通话键,她以还残留有睡意的声音说着。
“呼啊……喂——”
“怎么还没睡醒啊,你这糊涂虫!”
“咿!?”
因为听筒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女孩吓了一跳,全身都颤动起来。
睡糊涂的意识瞬间清醒,上半身像弹簧一样弹起。
“张……张叔!哎?咦?这个……那个……哎?糊涂虫是什么?”
“闭上嘴起来,你这爱睡懒觉的小丫头!啊啊?砂原润,砂~原~润!你的工作时间已经开始了吧,你居然还在发出‘呼啊’这种懒洋洋的声音?哎?喂!好了快点给我起床刷牙吃饭换衣服然后过来!听到没!”
“呼啊呼啊,是!”
听着对方混杂着咒骂和挖苦的怒吼声,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再次骨碌骨碌转了起来。
被叫作砂原润的少女没等对方说出接下来的话就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哈欠还是叹息。
“唔唔唔。”
润的眼睛里落下大滴的泪珠。这是因为刚才的哈欠吗,就算不是,她此刻也有着快哭出来的心情。
“……咦,今天是星期三,我应该不当班吧……”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停在了贴在房门下方的日历上。
今天确实是星期三。原本毫无疑问地就是她的休假日,但是——
“……啊……”
注意到日历上的奇怪之处,润小声叫道。
今天的日期被打了个红色的圆圈,数字下的空白处写着“特别出勤!”
“怎么就忘了呢……”
她把今天是出勤日的事完全遗忘了,跟好友美咲打电话打到很晚。很明显是自己的失误。本来应该是发火或踌躇的时候,她却没有显得特别焦躁,只是睡眼朦胧地叠着被子。
就这么霍地站起身来,为了上厕所和刷牙而开始活动身体。
即使刚睡醒,她雪白的皮肤还是很有光泽。虽然眼睛被刘海遮住而看不到是什么样子,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十分端正。
她的样子看起来冷静得不像是刚刚因为迟到而被骂过,但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只用了几分钟就换好了衣服,一边整理装束一边打开冰箱。从冰箱门内侧取出聚乙烯包装的营养果子冻,开始边走边喝。
她行动敏捷,但从那流畅的动作中看不出焦急的氛围。
被子周围散落着各种杂物,但其他地方收拾的比较干净。就这样在房中以最短距离穿梭,一件接一件地为工作准备必要的装扮。
虽说短发上已有梳过的痕迹,但她的刘海还是一如既往地遮住了双眼。对视野似乎没有影响,她也没打算做什么处理。
将流行设计的皮革女装西服套在身上,本来应该穿裙子的地方,她套上了跟上半身同款设计的裤子。西服下面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从前面敞开的西服中,能隐隐约约看到她妖艳的身体曲线。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以说是种以活动自如为优先的打扮。
确认了口中的聚乙烯包装已经空掉了,她一边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一边说着“我吃好了”,明明旁边没有任何人在。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总算要离开房间时——她把放在玄关的某样奇特物品拿在手上。
两个靠在门上的长长的皮革包。像是棒球选手放球棒的包,但又是比那种包大出两倍的圆筒型。
将系在黑色皮革筒两端的绳带挂在肩上,变成了像是扛着两座炮台似的装束。从外观看来有些不协调,但润没有特别在意,就这样打开门锁走到了外面。
打开门后看到的景象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地下城的购物中心。
不——只从构造来看的话的确是购物中心。但更正确地说——这里是预定成为购物中心的地方。
走在通道上的人们以各自的步调为工作做着准备,只从这一点看来,完全感觉不到是在地下。但跟普通的购物中心完全不同,给人的印象是把地上某个乡下小城完好地埋在了地下。
不过——从头顶上方满是涂鸦的天花板能感觉到与“城市的氛围”强烈的不协调感。不只是天花板。墙壁和地板,还有没开门的小店百叶窗,这附近所有的东西都被涂鸦填满了。
跟大都市里那种年轻人的集团把自己的象征符号画成图案不同,这些只单纯地给人以“涂鸦”字面意思的印象。
涂鸦大多数都写着日语,走在路上的人也八成是日本人,但这个“城市”——孕育出一种像是脱离了日本任何区域的氛围。
“啊……竹叔,早上好……”
“哦~”
润走出门外,隔壁的拉面店正在做开店的准备。虽然每天都会碰面,但不知是因为润的性格还是店主的可怕面孔,他们之间一直都只有保持着距离的客气问候而已。
她和拉面店,路上的店铺和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毫无例外地非法存在于这个地下城里。
本来的话,这个地方应该已经诞生为北陆最高档的购物中心了,结果却成了非法滞留者的巢穴。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预备知识就来到这个城的人都会怀有这种疑问吧。
不过,实际上——可以说没有预备知识就来到这里的访问者是不存在的。
进入岛有好几种方法。一种是从佐渡或新泻中的某一方自力更生地从桥上走过来。当然,桥的入口处是禁止入内的,也有警察等人的监视。
另一种方法是直接坐船上岛。这种方法会有很多家专门的“运输屋”用渔船或摩托艇把人和物资运到岛上。问题在于要花不少钱这一点,以及存在到达时全身被扒个精光丢下不管的危险。因为来到这个岛上本身就是违法的,受害者也不能向警察报案。
更何况——在这个被日本这种法治国家都舍弃了的岛上,能否以全身扒光的状态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自发来到这里的人,全是因为不得已的事由才逃过来的,或是纯粹出自好奇心而来的年轻人和记者。
又或者是——
“稍等一下行吗~”
“这位小姐,说白点,你要完蛋了。”
——也有很多这一类的人。
润正要从平时一直走的路通过并前往工作地点,却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突然听到了搭话声。
通往地上楼梯的平台上,一群融入了满是涂鸦景象的年轻人为了堵住润的去路而一拥而上。
“……?”
她一瞬间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圆睁着刘海下的眼睛环视四周。
人数大概是六七人。
青年们的装扮像是在夸耀自己“我的智商很低”,挤在原本很宽敞的楼梯平台上,把润围了起来。
“看啊,一副为什么选了自己的表情。”
“好~可爱。哎,看一下啊,看下你的眼睛啊眼睛。”
站在不管这边的情况就擅自胡言乱语的青年们面前,润总算是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像是看穿了这一点似的,男人们继续擅自说道。
“呐,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每天早上都有从这条没人走的路通过的女人啊。”
“真的啊,没想到在这个岛上也有这么大意的女人~”
“好了,快点抢了完事吧。”
对这些危险至极的话,润静静地歪起脑袋。
——的确,为什么要选自己呢?
然后润以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她的语气中只有疑虑,没有渗透出一丝一毫恐惧或愤怒的感情。
“那个……各位不认识我吗?”
她的话中有些惴惴不安,但语气里感觉不到一点恐惧。
“啊啊?说什么呢你这小娘们儿。”
男人中的一人不耐烦地抓住润皮革西服的领子。
“所以不是说了知道吗,你每天早上都从这里路过。你要是不老实点,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啊啊,这样么。
听到男人十分犀利的威胁言辞,润在心中啪地击了一下掌。
——这些人一定是刚来到这个岛。偶然发现了我就只凭心情地盯上了。如果之前做过调查的话,就不会在原本是我休假日的星期三埋伏在这里了。
判断出面前的小混混们只是盯上了自己的金钱或身体,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工作上的敌人。
想要宽慰地摸住胸口松一口气,但因为领子被抓住了,没法轻松地做到。
“那个……”
——能不能把手松开?
正要这么要求,就被小混混的怒骂声遮住了。
“啊啊?”
“……没什么,抱歉……”
被对方话中的气势压倒,润不由自主地咽回了自己的话。
“有什么意见吗?要是乱闹的话就有你好瞧的——不,等下。那样也挺有趣的,你要想乱闹的话也行哦?”
在如此说道的小混混们面前,她垂下写满过意不去表情的脸——
——用像要消失掉的声音说道。
“……是……那就这么办吧……”
“啊?”
接下来的瞬间,她的手滑向背后——伸入了背后的一只圆筒形包包里。
“啊!这家伙要做——”
通常情况下会抓住对方的手来阻止吧,但润的动作干净利落,直到她把手伸入包里为止,小混混们都没注意到她的举动。
是要拿出电击枪吗。小混混们也没蠢到无知,在这种危险的城市里行走,即使是女人也会有所警戒,持有相应的保护手段。
但是,不管拿出什么东西,在这种人数面前都没有意义吧。正是这份大意和傲慢,划清了他们的命运。
新来的他们——还太不了解这个城市了。
接下来的瞬间,从少女背后滑出的物品是——
“哎……”
小混混们一起发出声音的下一刻,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在被混凝土覆盖的楼梯平台上,激烈地回荡着猛兽嘶吼般的轰鸣声。
知道了这个声音的真实面目后,抓住她领子的小混混一瞬间甩开了手——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人嘴里叼着的烟吧嗒一声掉了下去。香烟男没有把视线移到掉下的烟嘴上,而是继续盯住润右手握着的东西,嘴唇微微颤抖着。
润从背后取出的东西闪耀着银色光芒,发出激昂的呜呜声。
旋转。
旋转。
接着旋转。
锋利的链锯像线性发动机一般滑行在柴刀状金属板的边缘。
那是——红色的引擎部分上有数个旋转刀刃在滑动——刀刃的部分有球棒那么长,是设计简单的旋转锯。
“哎……?”
“电……锯……?”
这次换作男人们那一方做出无法理解事态的表情——与此相对应的,润的表情也变了个天翻地覆。
从像要对全世界道歉的表情中完全转化——现在她脸上绽开了天使般爽朗的笑容。
眼睛还藏在头发之后,一副给所有人以安心感的表情。
虽说东西看上去不怎么重,但她能一只手在空中控制电锯,呼吸还毫不紊乱。电锯的引擎部分比原装的要小,跟细长的刀刃配合在一起,会让观者联想到日本刀。
挥动着这种奇异而危险的玩具,润面带笑容地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那个……初次见面,我——担任着这个东区最厉害人物的护卫部队队长,名叫砂原润!”
刚才战战兢兢的态度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润以似乎在闪闪发光的声音介绍着自己的职务和姓名——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电锯的刀刃转得越发凶猛了。
楼梯平台上再次被卷入了轰鸣声,声音在楼梯中来回反弹,像是要刺穿耳朵般回荡着。
在狭窄的平台上,刀刃以可怕的旋转数转动着。
从她看来,周围所有的男人都在射程范围内。虽然也有腰带上插着小刀的男人,但此人因为被电锯的气势给压倒了,一动不动。
但是——一个总算是恢复正常的男人挥起手里的铁管——接下来的瞬间,面前火花四溅,他手里的铁管被弹飞了。
等回过神来,电锯已经向他的下巴迫近,碰到了他下巴上邋遢的胡子,发出嚓嚓的声音。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可以把电锯用到这个境界。润收回电锯的瞬间,他软绵绵地倒在现场——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你……你这臭娘们儿!”
小混混中的一人慷慨激昂地取下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刀身长30厘米的长刀,除了用来威胁以外,是没有真要杀死对方觉悟就不会使用的物品。
一直在气势上被压倒的小混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手里所持的巨大重量而夺回了自信,或者说是自暴自弃——一边发出类似于惨叫的吼声,一边朝电锯女劈了下去。
但是——
“动作好慢呢……嘿!”
无声的电锯突入到距离挥下的手腕仅差毫厘的位置。
她还背对向这边,右手中是发出激烈声响的引擎。
而现在指向小混混手腕的是润左手支出的,还未发动引擎的电锯。不知是何时取出来的,女孩的两手中各持一台电锯。
度过危机后反而给人以滑稽印象的格局。电锯二刀流什么的,谁都没想过真有这种事。
不过,在小混混们——面前,这样的女孩就存在于现实之中。
小混混们各自取出武器,像要挥去噩梦般开始向面前的女人摆出架势。
小刀、电击枪、特殊警棍之类,全是些混混打架风格的道具。
即使没有枪,凭这种数量的凶器也足以杀死一个人了。
但是——这一切在润所持的电锯面前只不过是个区区小数。
不是以伤人为目标,电锯——比起小刀和电击枪等“武器”,更能给人以直接的危机感。
小混混们屏住呼吸,而对手润连一滴汗也没流,只是愉快地扫视着小混混们的脸。
“那个!还不逃吗~!”
以不输给引擎的声音高声说道,她向小混混们确认对方是否还有战意。
而给出回答的还是屁股着地、首领模样的男人。
“在、在、在干什么!快点把这女人杀了!”
以接近于惨叫的嘶喊为信号,小混混们一起行动起来。
润同时做出了一个小幅动作。
左手中电锯的加速阀门。她静静地用食指拉动像是手枪扳机的黑色杠杆。只有这个动作而已。
刹那间,停止的电锯发出惊人的爆裂音。
能够同时进行燃料点火和旋转上升的阀门,被设计成可用单手启动。
“咿!”
拿着长刀的小混混发出悲鸣,向后退却。毕竟能切断自己手腕的电锯正转得厉害呢,这也难怪。
“喂喂、喂!好……险!?”
男人的惨叫被引擎的轰鸣声吸了进去,正要退后却撞在了墙上。
二重震动的声响从鼓膜到心脏震撼着小混混们。他们暂时停止各自手中挥出的武器,背后贴满冷汗地看着敌人的脸。
直到一分钟前还是小混混们“猎物”的女人,现在就变成了“敌人”——在第二台引擎启动的瞬间,她终于成为了他们的“天敌”。
像要迷惑无法动作的小混混们似的,润拿着电锯,就这么任其不停旋转。不断把电锯伸到差不多就要碰到小混混们的距离,她就像是在自我享受般划着漂亮的圆圈。
“啊哈!”
清脆的笑声。引擎的声音在楼梯中回荡着,只有这个声音清楚地传入了小混混们的耳中。
但是,那也许只是幻听。
从她刘海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朦朦胧胧的、狂喜的光芒。
那像是陷入了某种催眠状态的眼瞳同时给予观者美好与恐怖的感受。
“啊哈哈!呐呐呐呐~”
在取出电锯时,润像换了个人一般变得很强势。
两台电锯同时启动之后,她就像又出现了一个人格似的,继续向第二阶段进化。
“你们为什么要来这座岛?”
脸上浮现起满载着狂喜的笑容,但口中还保留着谨慎的言辞。
对小混混们来说,这样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给人以冷静地夺人性命、冷静微笑的死神印象。
“你们——是为了让这座岛动起来而来的吗?”
与要劈开天际的轰鸣声同调,她的情绪也爆炸般地膨胀。润一边将这些都容纳在自己体内,一边冷静地说着。将引擎的旋转数调低,她以沉浸在愉快中的表情,继续询问小混混们。
“你们——要成为这座岛的引擎吗?”
然而,小混混们没在听。并不是被引擎音抹消了。单纯只是因为没空倾听润的话。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无法忍耐现状的男人为了从恐惧中逃开而跨步上前。
正要将手里的刀向润的背后一口气挥下时————
“啊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
不知为什么,她的头朝向了这边。
正以为她只是从头部以上扭向这边,就看到她的上半身和腰也不甘落后地转了过来——最后是手和手里的电锯。
润的身体简直就像猫一般柔软,她是凭全身来挥动电锯的。
小混混所持的刀刃被切断锯漂亮地吸了进去。
咔锵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两具刀刃猛烈地碰撞在一起,连火花都没来得及溅出,男人的刀就被弹飞了。
“唔噢噢!?”
绝对不是男人的力量太弱。是他没法敌过利用离心力而挥出的电锯重量,男人手中只留下了骨折般的冲击。
另一方面,润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持有电锯的手臂依然气势汹汹,这次是身体跟着手臂水平旋转。
嘎锵
水平旋转的瞬间,电击枪纷纷被弹飞到地上。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下来。手持旋转的刀刃,向侧面向斜角不断地华丽旋转。这给人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电锯发出的,而是她自身旋转发出声音的错觉。
叭咔 咔嘎 咔嘎哩
她每次一旋转,小混混们的武器就一个接一个地被弹飞。
全员的武器都被弹飞时,男人们这回终于彻底一动不动了。
“——已经结束了吗?”
确认了这一点,润放松按在加速阀门上的指头,引擎的声音稍微变低了一些。
“喂、喂诶诶诶!等下!等!等下、等下啊啊啊!呐、呐?我什么都会做的,就放过我吧,再也不会对你出手了!呐!呐!”
屁股着地的男人一边睁大眼睛一边喊道,润则带着温柔的微笑开口。
“……‘对你’?”
“哎?”
“……那还是会盯上其他人吧?在这座‘岛’上,这个‘城’里,而且是我所居住的‘东区’内……你们,还会继续贯彻自己的生活方式吧?”
在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瞬间,安静的引擎音再次狂躁起来。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等!等下!”
“啊哈哈!就算你说要我等~!”
引擎的声音不服输地高声响起,润以天使的笑脸宣告了对方的死刑。
“抱歉~!这两个孩子的声音太吵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所以~等不了了~!啊哈哈!抱歉~!”
“不是听的很清楚嘛……”
小混混带有一半泪水的吐槽,就这样被旋转数上升的引擎完全遮蔽住了。
“啊哈!”
润发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声,身体摇晃着蠢蠢欲动。
“你们~没有正视这座岛!所以所以,我要让你们打消再次来这座岛的念头!那也是~!为了你们好~!”
她一边担心着会不会让小混混们流出泪来,一边又对他们绝不手软。
本来,那温柔的话语应该会被引擎声抹消掉的。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逃跑的小混混们。
像是要将他们逼上绝路一般,引擎音和与之相伴的刀刃旋转音迫近了——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
△ ▲
东区 地上部分 主题公园建设预定地
世界第一海上大桥——越佐大桥。
由于各种因素,没有完成就被放置不管的巨大建筑物。
本来这里应该已经成为北陆最高级的观光景点了——但结果是路上没有通过一次车,这座桥在出生之前就沦为了废墟。
如果只是桥的话还说得过去——问题在于耸立在中央的海上城堡。
进入21世纪以后,海上建筑技术迅速发展。建造中集结了日本最尖端的技术而浮在日本海上的人工岛。
人工岛的规模比东京湾的海滨旅馆高出许多。桥与这座“岛”的计划,作为21世纪前半期的巨大建筑项目受到了全日本的关注。
但是——在再次侵袭日本的不景气的大潮中,日本对外关系恶化。再加上其他建造途中的事故等等因素,这座桥和“岛”被日本放弃了。
到了现在,这里成为了同样被社会放弃的人们擅自居住的地方,违法建筑不断增加,变成了像以前九龙城那样的非法地带。
人工岛分为好几层,聚集了各种设施和居住区的“地上部”;利用地下购物中心预定地,杂乱地汇聚着店铺和住宅的“地下层”;还有集合了流放者、像垃圾堆一般的停车场预定地——缠绕着尤其危险的氛围和与此相配的奇特魅力的“最下层”。据说在最下层阔步横行的都是些无药可救的恶棍或麻药中毒者,但根据个人的能力和手段,可以在这里获得上层部无法得到的物品和金钱。
除了最下层以外的阶层被称作“上层部”,包括地上部分在内,被分为好几个区域。各个区域分别由本土的暴力集团和中国黑手党,或者其他非法组织进行管理,负责各自区域内的商品流通。从利润中得到一部分上缴金,纠纷的仲裁,甚至于岛与岛外之间的贸易和其他跟利益权利相关的一切……概括点说,就是各个区域分别存在着被称作“支配层”的组织。
直到去年年末为止,这个岛还被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巨大的区域,各个区域分别由“支配层”的组织进行区域管理。
但是,经由一位暗杀者之手,北区和南区的中心人物都消失了——现在,可以说实际上是由东区和西区——这两个区域的支配者在进行全岛的管理。
在北和南背后做后盾的本土暴力集团也有想过要插手,但拥有稳固实力的东西两区组织没有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各个组织都在地上部成立了事务所——管理西区的大陆黑手党将没能开业、建成十五层的废弃旅馆整体当成了私有物——与此相对的,东区的“多国籍黑手党”则使用了岛东侧的主题公园预定地和一并设立的度假旅馆。
在主题公园内,建好的观览车和轨道飞车的钢筋上有着凄凉的锈迹,周围笼罩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寂寞氛围中。
从正门堂堂正正钻了进去——砂原润站在被当作工作事务所使用的公园管理事务所门前。
因为就在离入口不远处,她可以不必看到园内庸俗的景观就抵达工作地点。
主题公园完成之时,应该会配合园内的印象给这些建筑物加以会让小孩子们的心为之雀跃的装饰吧——
但现在这里没有丝毫能让小孩子们接受的装饰,满是涂鸦的墙壁上靠着钢材,屋顶堆积着像是施工用的白铁皮板。
只不过,这里的涂鸦跟岛内其他地方相比,韵味有些不同,都是些以洗练笔法画出的图案。给人以人相、龙、骷髅等印象的设计与变形的文字结合在一起,虽然有些显眼,却又和谐的美好。
——问题在于旁边写的涂鸦内容全是“北陆最强”或“西区最棒”之类当今暴走族都不会写的句式。
窗户被厚窗帘盖住了,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用耳朵仔细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简直给人以门内的时间是不是停止了的感想。
润面带不安地站在门前,总算下定了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深深地埋着头,缓缓地打开了门。
“那个……很抱歉我迟到了……”
大量吸入的气息转化成窘迫的声音,在管理事务所的屋内微弱地响起。
跟刚才迎击小混混们时完全不同,弱势的氛围散布四周,她又变回了胆怯小动物的性格。
室内与事务所的外观相差很大,画框、海报和配合室内装饰而设计的壁挂式钟表,在各种装饰下,单独看这个房间的话会以为是在某个企业内部。不过——贴出的海报内容要么是猥琐的凹版相片,要么就是写着“热爱人类的外星人持有两把手枪——Double Berreta*①”之类怪异电影的内容,酝酿出了一种不协调的氛围。
不过,低着头的润没能看到这幅景象。就算看见,这里也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房间,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的吧。
想要偷看同伴们对自己迟到的反应,润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却在眼前看到了两只脚。
“哎……”
随着风掠过的声音,她的脑袋旁有个巨大质量的物体穿过。
然后是猛烈撞击的声音。
被快要震破鼓膜的爆音击中,润连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僵硬了。
脑袋拼命地冷静下来,她一瞬间就明白了状况。
然后——
“……咿!”
果然还是发出了无力的悲鸣——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站在面前的是个高个男人——润的脑袋旁边,出入口旁的墙壁遭到了他华丽的落地飞踢,黑衣男人听到润的悲鸣声,以无聊的语气开口说。
“再叫得夸张点嘛。啊~还有,电话里我说的太过分了。我道歉。抱歉啊。”
“道、道歉的话就不要飞踢啊……”
在结结巴巴表示抗议的润身后,混凝土墙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并产生了裂痕。是因为本来就老化了,还是因为刚才的冲击才产生了裂痕呢——再想象下去会很恐怖,于是润放弃了思考。
“要是到了不需要道歉的程度,就该让你用脸来吃这一记了。”
“咿……”
“如果再惹怒我,就把你的头踢到门里夹住。”
“……”
以为是玩笑,但黑衣男人——张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听着他危险的发言,两个人走入了事务所内。
像是为了敷衍了事才摆上几张桌子的会议室内,集合了十几位男男女女。大家都穿的很随便,西服打扮的只有张和润两个人。不过润的装扮本来就和“普通的西服”差很远。
“来迟了~队长。”
看到润的样子,私人服装集团嗤笑着说道。
聚集在这里毫无统一感的集团,是掌管东区组织的“护卫部队”。
他们是组织干部们的防弹装备,有时也会自己变成子弹歼灭来袭的敌人,他们就是精锐部队——
——墙上的“护卫部队、队员募集”的海报上就是这么写的。
而且,从刚才对小混混们的自我介绍听来,砂原润是这个护卫部队的队长——不过,海报接下来是这么写的。
“通过每月一次的猜拳大会,你也有机会成为部队队长!”
虽然内容让人觉得只可能是开玩笑,但这张海报在东区的地上和地下,就连最下层都贴满了也是事实——这个戏谑的集团的的确确就是东区直属的护卫部队——也毫无疑问是事实。
本来护卫部队只是个名号,除了护卫还会帮干部做杂务和单纯的跑腿,有时是用来牵制敌对组织之类——实际上,说他们是组织为了自己而运营的“万事屋”还比较合适些。
紧急情况下他们也会承担暗杀之类肮脏的工作,但东区的干部以稳健派居多,润还没接到过这一类的工作。
“这个、那个……实在是很抱歉。”
对再次猛地把头低下的润,队员们用不带讨厌色彩的笑容回答道。
“别在意。是常事了。”
摩西根发型*②的男人把手从下向上挥了挥并把脸向上扬起。这时靠在旁边墙上的男人开口了。那是一位戴着蓝色眼镜,拥有褐色皮肤的文雅男子。
“话说回来,从张哥在电话里吼了你之后,过了好长时间啊?”
西班牙系的男人说着流利的日语,而中国人的张也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哦哦,这么说来也是。你不会又睡了一觉吧。”
“不……不是的……”
结结巴巴地进行否定之后,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被七个小混混围了起来,所以就用电锯二刀流予以击破。
一般来说会把这种事当成蠢话嘲笑一番吧,但护卫部队的人谁也没有表示怀疑。他们相信润不是那种会为迟到撒不高明的谎的人——更何况,这种程度的事在“岛”上是家常便饭。
“真是的,遇到这种事,赶快杀一个之后其他人逃掉不就完事了吗。”
对张危险的发言,润摇着脑袋反驳道。
“怎么行……!不可以的,电锯不是杀人道具!”
“也不是用来护身的道具吧……再说了,像你这样的杰森女*③不管说什么,说服力都是零。”
像是对他这句话有些不满,润提心吊胆地抬起手。
“……那个……不是的……”
“啊啊?”
“……咿”
润低下快要哭出来的脸。在她背后,刚才的西班牙人——卡尔洛斯悄悄靠了过来。
卡尔洛斯把电锯从润背后的包里取出,什么都没说就放在润的手中。
于是,就像是她的手上又多了根指头似的,电锯的引擎启动了。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
“这样就不分上下了。”
在愉快发笑的卡尔洛斯面前,润的眼睛被点亮了。
然后,她以看不到一丝弱势的锐利目光瞪回去说着。
“太过分了吧张大哥!居然叫人家杰森!听好了,在《13号星期五》系列中,他一次也没用过电锯!是个绅士!”
“你是绅士么。”
“把电锯当成杀人道具的是《德州电锯杀人狂》*④里的人皮脸!”
将电锯笔直地指向张,润对其实怎样都无所谓的错误气势汹汹地加以指正。
“总之!我是把电锯当成自己身旁的家人来使用的!不要把我和那种杀人魔相提并论!”
“把那个电锯杀人魔的电影音乐弄成手机铃声的人,也好意思说啊?”
张愣愣地挑着刺,但润没有丝毫动摇。
“你在说什么啊!电影是电影,我是我!张大哥,你能分清楚现实和虚构的区别吗?”
“好火大。”
张焦躁地嘟囔着,双拳没等说完就紧紧握在一起——
像是要用拳头夹住电锯一般,他空手夺了电锯的白刃。
张没有碰到旋转的电锯,只是刚好紧握住中间横梁的部分。
“啊!”
润发出声音时已经迟了,张只凭手腕的力量就把电锯提起,就这样把电锯从她手中抢了过来。
因为润的手指从加速装置上拿下来了,电锯的旋转开始变弱。与此相配合,润的眼睛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那个……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把电锯指向张大哥了……”
“真是的……”
对又恢复成弱势女的润,张一边说着哎呀哎呀一边叹了口气。
看着两人滑稽的样子,造成混乱的元凶卡尔洛斯只是愉快地笑着。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变了话题。
“说起来你好过分啊,张哥。在电话里对上司直呼其名还加以怒骂什么的。”
“闭嘴卡尔洛斯。你才是,戴那副有色眼镜是在耍人吗。”
对这句没话找话的找茬,卡尔洛斯夸张地摊开手,开始左右摇晃自己的脑袋。
“啊啊啊啊。你不懂啊,Mr·张。这副眼镜可是为了配合城中偶像、蓝蓝电波的小凯利而得来的哦?”
海贼广播蓝蓝电波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情报发信处,通称“苍蓝电波”。由叫作凯利·八房的女性独立运营,搭乘在蓝色货车上巡回岛内。
“这个可是岛上没有卖的型号啊~我特意拜托运输屋的大和去本土买的哦?虽然啊,在这种地方工作,还是想要戴点饰品呢。”
“那又怎么样你这西班牙小子,像你这种人戴着手铐去跳卡波耶拉*⑤正合适。”
“卡波耶拉是巴西的吧?……你才是该戴上手铐锻炼崩拳*⑥去。当然,是在监狱里。”
互相举出奇怪示例的两个男人。远远观望情况的润对身旁的部下女搭话道。
“这个……那个,张大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嗯,有点吧。”
上半身是SM风格的比基尼,下半身是瘦长工装裤,这位同样不符合正常感性的女人以不悦的眼神眺望着张,小声回答。
“那个,果然是我的错吗?”
“迟到的不光是你啊~”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润的话,工装裤女人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一半护卫都迟到了,连身为队长的你也迟到。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问题在于……最关键的人物还没来。”
“哎……”
听到这句话,润向四周环视。
他们特意在休息日赶来这里,除了有比平时更为重要的特别护卫工作之外就没别的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护卫管理东区组织的首领人物,今天因为有一场与西区的临时见面会,原本应该一整天都保持着紧张感,但是——
“……咦?”
第二次向四周环视,润茫然若失地说着。
护卫部下们基本上全员到齐了,没来的都是产生问题被罚禁闭的几个人。
但是——关键人物没有来。
他们护卫部队应该保护的男人,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润,好了快点打电话吧。”
总算跟卡尔洛斯互瞪结束的张,耸起肩膀向润这边走来。
室内的人们都忍气吞声,没有谁的视线敢跟张对上。
润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对张提出了一个疑问。
“张大哥没打电话吗?”
“……我的手机号被设定为拒绝接听了。事务所的电话也打不出去。”
想到被拒绝接听的瞬间,张的头上浮现起青筋回答着。
润疲惫地叹了口气,从手机中选中“老大”这个名字,把电话打了过去。
这个岛上当然没有公共设施。但是,岛在建设中设置的天线现在还能用,手机通信没有问题。为了应对近年来有目共睹的通信增速而设立的天线,可以顺利地进行网络或数据通信的来回传递。
数次哔音后,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睡意朦胧的声音。
“呼啊,喂喂……”
想到刚才的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吧,润忽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常言道以人为鉴、矫正自我,但她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雇主身上。
“那、那个……您好,我是砂原。”
“哦哦!小润吗!”
润报上名后,对方的声音突然清醒了,是那种带有不知哪国口音的国际发音。
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年轻,只凭这个来判断的话,可以说是25岁左右吧。
“那、那个,早上好。”
“呀呀,一大早就给我古兰德尔·拉茨芬多·佐尔巴·吉塔尔林·圣母玛利亚·正宗*⑦打电话,这是吉兆吗?”
对方说出长得过分的名字,而润丝毫不受影响地回话。
“……又换名字了?”
“啊啊,昨天还是斯塔简思·利尔菲特·奴佐·菲尔德那鲁多·吉塔尔林·达·拉克恰特·萨沙·村雨……这个名字呢。因为做了个噩梦,就把它换掉啦。不过怎么称呼随你喜欢。”
“那‘老大’,今天要跟西区见面……”
管理东区的是某外资黑手党中的一个集团。虽说是外资,但不直属于西西里岛或南美的黑手党,是个接受各国援助的特殊组织。
相互敌对的国家或民族同道援助着同样的组织并接受其他国家的人挣来的钱。一般说来,很难想象这样的组织能够组建起来——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有超出界限的人。脱离了人群、比起各国荣耀与宗教信仰更拘泥于个人利益的组织,在大多数国家都存在。不过——正因为如此,组织才是没有强大实力的现状,找到越佐大桥这座充满魅力的宝藏之后,却发现自己连管理某个区域的实力都不具备。
就这样各国的组织以互相“默认”的形式联合起来,在这座“岛”上进出——这正是管理东区的“多国籍黑手党”的真相。
到底接受了多少国家多少组织的援助呢,无论是润他们,还是给予援助的各国黑手党都不知道。从他们看来,只要为自己接受的援助付出相应的回报就行了,没必要执着于了解其他组织。
凭借这种株式会社般的系统,管理东区的组织成立了。从以大陆黑手党为靠山的西区或其他国家的大型组织看来,这也许是件无聊的小事,所以才没有做出击溃东区的举动。即使自己国家给予援助的组织溃散了,也会有其他国家的组织接着援助,只要维持着这种状态,东区组织就可以继续生存。
如果直接破坏这座“岛”的东区本身,会毫无必要地点燃跟其他国家的导火索。传说中都说他们是个小型组织,那也是因为组织外部人员无法掌握全局罢了。
更何况——东区组织的存在对组织外部的黑手党来说,也是既得利益的一项。东区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洗钱——以把黑钱洗净送归原主、从中提取回扣为“事业”的中心。这对外部组织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系统——日本国内也有不少委托进来。先不提流氓地痞和地下金融业之类,上至政治家、实业家及宗教家——各种各样的人都在此寻求金钱的净化。
只不过东区是会挑选工作的。如果为大型恐怖组织之类的洗钱,那这座“岛”本身就会被整个日本盯上。
为了不变成那种事态,他们还是会给各国的背后组织给予利益,以求对方放过自己的存在——保持平衡,就是东区干部们的做法。
而站在顶点、君临东区的男人——即传说中跟各国组织进行谈判,并建立起这种组织系统基础的男人——就是砂原润等人称为“老大”的存在。
他经常换名字。本来的名字在东区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知道。
对保护自己性命的护卫部队众人也一样,如果对他表示不满,他一定会回答说“怎么称呼随你喜欢哦”。
国籍和年龄不详,除此以外有着非常沉稳的性格,所以在组织里的评价不差。
虽然他是个秘密众多的怪人,但似乎还是拥有作为人上人最低限度的领袖气质。
因此——部队中的人也大多把这位雇主称作“老大”。
“啊呀~!不好,因为昨天晚上有点忙啊。”
空过一段像是在看手表的间隙,电话那边传来老大为难的声音。
“还真是让人困扰啊。”
润给出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回答,之后手机就被张抢走了。
“喂,老大!”
对突然变粗野的声音,电话那头的男人无言以对。
“!……呼啊、唔呼唔呼……”
“事到如今就别装睡了,老大。”
“你谁啊!我是走街串巷卖艺的吉他艺人安藤邦迪拉斯。你认错人了。”
“闭嘴。”
确认了对方的沉默,张平静地说。
“老大……还有十分钟就要会见西区的家伙了,为什么你能那么冷静呢。”
张对身为上司的润完全没有使用敬语,看来他对雇主也一样。
“还有十分钟就来吗?嗯~那让我再睡十五分钟吧。”
“喂老大。你这算法很奇怪啊。”
太阳穴上已经青筋暴起了,张还是冷静地应对着。虽然他的言辞已经不再冷静,但能看出来他在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我觉得没问题哦。三十分钟左右的话,椅丽还是会等的————”
“够了快点过来不然就把你肠子里的油脂熬干你这可恶老板!”
“……我马上就过来好了。”
五分钟后——那个男人由两侧的美女相伴着到来。
他褐色的皮肤与日本人很接近,但从眼睛看上去像是混有高加索人(白人)的血统。
年龄差不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但无国籍的面相让人没法简单判断他的年龄。
“呀,你们,十分感谢。今天晚上也来好好享受吧?”
这么说着,老大与两位美女道别。两人在私人时间内一直与老大在一起,一个白人系一个东南亚系,她们微笑着对护卫部队的众人挥了挥手。卡尔洛斯热情地挥挥手——但站在他身旁的润只是带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两人。
乍眼一看,这只是将自己的女人带到工作地点的场景——但她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将老大送入自己这边的那个瞬间,她们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还以锐利的眼神防备着四周。
她们恐怕是——比自己还不如的护卫——“防弹衣”吧。虽然老大一次也没有提过,但不仅是润,护卫部队里的所有人——包括开朗挥手的卡尔洛斯,都觉察到了她们的职责。
也就是说,既然大家都觉察到了,事到如今也就没有必要再追问。
看着毫不犹豫地从事务所门前离去的女人们,润回想起这个“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还有自己所踏足的地方有多么的危险。
即使如此,她也没打算从这个世界逃开。
她不知道对生活方式笨拙的自己来说,还有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润觉得没有比现在的护卫部队更能让她融入其中的工作了。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一直留在这座“岛”上——
一直静静地守望着“岛”的未来。
只是为了这件事——今天她也把脚踏入黑影之中。
△ ▲
十年前
砂原润第一次来到这个岛是八岁时的事。
那时“岛”的地基才刚建成,接下来还要建造各种大楼和地下设施。
她的父亲担任着“岛”的中心部——那个配合潮水涨落调节浮岛整体高度的当代技术结晶,也是岛心脏部分的现场主任。
妻子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所以润是男人一手带大的——那天因为女儿说想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就取得了正规许可,特意把她带到了工作现场。
润从小时候起就是个拥有奇怪癖好的孩子,听到引擎或发动机的声音就会感觉很安祥,或者说会觉得十分振奋。
父亲说“你母亲是在卡车上预感分娩的,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擅自给出了只有他自己认同的解释——不过,润也渐渐地认为这样也罢。
只不过——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在润周围总是充满了大大小小的引擎和发动机音。也许是这一点给了年幼的她以某种心理暗示吧,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确认了,她自己也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对各种轰鸣声取代了摇篮曲的她来说,操纵这种声音的父亲是值得尊敬的存在——让人十分放心的存在。
各种引擎按照父亲的指示开始演奏,依次造出道路和建筑物等等、对少女来说的“世界”。
她十分期待看到那幅场景,那一天就任性地说要父亲带她去现场——但是,因为围绕在四周的引擎音实在是太舒服了,她就这样在卡车的货架上陷入了沉眠。
把她拉回现实的是——引擎音的停止。
——怎么了。
伴随着小小疑问一同睁开眼睛的她,被强烈的不安困住了。
原本应该回荡在岛上的引擎音——施工车辆和电动工具的发动机声。还有直到刚才为止还在岛上肆意横行的多个爆炸音,简直就像是从世界中完全消失一般沉默了。
取而代之的是施工现场人们的叫喊声。
从叫声中虽然感觉不到危险,她还是不情愿地猜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爸爸,爸爸在哪?为什么引擎音停止了呢?
少女有着是父亲操纵所有引擎的幻想,正因为如此——当听不到引擎音的瞬间,她才被强烈的不安侵袭了。
“爸爸……”
一脸要哭的样子环视着卡车四周,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但是,她知道施工现场的人群都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那是为了将车辆运到地下部分而设的搬运口,在地上一角张开的一个大洞。施工人员都不安地盯着洞口,好几个人都大喊着向洞里跑去。
“爸爸!”
她快要哭出来了,向那个洞口跑去。
爸爸一定在那个地方。
然后,对周围安静的氛围,她感到了不祥的预感——
地下部分被卤素灯强烈的灯光照亮了,混凝土墙壁被挂在各处的灯泡映成了橘黄色。
钻过加以阻止的施工人员的手臂,少女只是不断向人群的喊叫和嘈杂声的中心部奔去。狭窄的视野展开了,她到达了地下内部最为宽广的空间。
然后,她看到的是——
不断以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缓慢颤动着、似乎能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大引擎。
事后她听人说过,这是包括沉浮在内、让“岛”整体动起来时使用的动力部分,并非引擎——但对此时的润来说不可能知道这种事,她只是被眼前物体的巨大轮廓吞下了心。
接下来的瞬间——她被人抱住了。是不认识的大人,却是施工人员中唯一一个穿着西服、跟这个地方不相称的人物。
“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来,到这边……”
对以颤抖的声音对她说话的男人,润也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爸爸……爸爸……呢……?”
一刹那间,巨大的引擎猛地晃了一下。
润不由自主地向引擎方向看去,眼睛却被那个男人的手掌盖住了。
“不能看!”
这么说着,男人抱起润向地上跑去。
但是——她看到了。
在奔跑的男人臂间,她回想起燃烧在自己眼瞳中的物体。
那是在巨大引擎中,发出声音滚向一边的、父亲的安全帽。
还有——像是喷在安全帽上的、鲜红鲜红的、让人讨厌的颜色。
——啊啊,这样啊。
她是从何时起这样考虑的呢。
——那个巨大的引擎一定是父亲驱动的。
可能是从看见安全帽的瞬间起,也可能是从明确知道父亲的死亡时起。又说不定——是从刚才起。
——父亲和最喜欢的引擎在一起了。所以,他会跟引擎一直在一起。
她也知道这是无用的妄想。
但是——她觉得不这么想的话,自己的心就要被那个巨大的引擎吞进去了————
一年后——她再次回到“岛”上。
没有能收养她的亲戚,润只是不断在福利设施中辗转生活。
但是,润听到了这座岛施工中断的新闻——回过神时,她已经翻过了禁止入内的栏杆,走过长长的桥——在岛的中心部什么都不做,只是眺望着蓝天。
不管怎么等,都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通往巨大引擎——父亲身边的地下通道入口处被严密地封锁起来,以小孩子的力量什么也做不到。
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下——能看到其他跟自己一样进入这个岛的人走来走去。但是,她没有接近那些人。她知道不管接近谁,也没法让这个岛的引擎音恢复。
正因为如此——她迈步向前。为了凭自己的力量发动引擎。为了在这个岛上重获那时的声音。
——父亲期待着这座“岛”的完成。他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所以——不可以让这个“岛”的声音停下来。不管要做什么,只要再一次、再一次——
她知道这只是无用的挣扎。但是,不管是答案如何,少女都要靠自己寻找足以认同的答案——她不顾一切地继续行动。
有没有自己也能发动的引擎呢。
两腿僵硬地来回奔走到傍晚——她终于找到了引擎。
那是被遗忘在施工现场一角——
——一台锯刃部分锈掉了的电锯。
一边小心不碰到锯刃——链锯部分,一边努力发动旋转锯,这场苦战耗费了润数分钟。
不管按哪里都发动不起来,她想着是不是燃料用尽了而打开盖子,燃料箱里连一滴燃料都不剩了。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没有放弃,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按钮。
她的执念有了成果,在她拉下安全装置按住加速阀门时——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
是之前的使用者没把燃料用完吧。残留在控制引擎的汽化器里的燃料,奇迹般地点着了火——以她为中心,周围轻轻回荡起引擎声。
——成了!
虽然少女知道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但对她来说,引擎音能重新回到岛上比什么都让她快乐。
她就这样一味漫无目的地让引擎音渗入自己体内。
但是,残留在内部的燃料很快就用光了,引擎音越来越小,现在已经几不可闻了。
“啊……”
润突然伸出手去——而那只手不知道被谁猛地抓住了。
“呀啊啊!?”
她发出惨叫想要甩掉对方的手,却听到自己头上传来温柔的声音。
“没事吧。我觉得这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哦。”
这么说着,面前国籍不明的青年微微一笑。
那纯真的笑容让润停止惨叫,老实了起来。
因为电锯的刃速被设定为最慢的一档,空转的锯刃正为了寻找去处而不断震动着。润伸出手去的时候电锯旋转得更慢了,看上去只要把它按向地面的话就会完全停止。
但是,连那股震动也开始渐渐变弱——
最后,电锯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后,停止了旋转。
那副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临死的人在拼命挣扎一般。
确认了引擎完全停止,青年悄悄地松开了润的手。
“呀~我听到引擎的声音,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就过来看看。但是,看到在玩电锯的小孩,我反而有些欢喜呢。”
看着以口音奇怪的日语开心述说的青年,润缓缓地说道。
“那个……您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这青年明显很奇怪,说不定施工相关者,准备重新开始施工。她怀着这样的期望,认真地面向对方。
“说我吗?是啊,我——”
青年考虑了一会,看着她脚边的电锯,眨着眼给了她回答。
而那正是——对幼小的少女来说,最为期望的回答。
“为了让这个岛的引擎再次发动而来的哦。”
译注
①Double Berreta:第一册戌井口中最爱的电影之一,名字和内容YY自中村惠里加的《Double Brid》。
②摩西根发型:在头的中部只留下一道直立的短发。
③杰森:Jason,是恐怖电影《13号星期五》的男主角名字,下文会提到。
④《德州电锯杀人狂》:这里专指1974版的老版。
⑤卡波耶拉:capoeira,或称卡波卫勒,香港亦有译作巴西战舞,是一种16世纪时由巴西的非裔移民发展出,介于艺术与武术之间的独特舞蹈。舞蹈动作中包含了大量侧空翻、回旋踢、倒立等武术动作,被认为拥有极为浓厚的战斗用途。
⑥崩拳:中国武术绝技之一,在实战拳法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李小龙就是以截拳道崩拳“寸拳”击败了无数中外搏击名家。
⑦吉塔尔林:在轻国《Vamp》译文中被翻作琪达尔莲,是人物“幻灯机”的名字。据说被她吸过血的人都会被冠以她的名字。至于这两人之间是否有这层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章 电锯猫》——完
第二章 东之闲人、西之魔女
东区——主题公园内旅馆、地下赌场
这里是个乐园。
从住在东京等地的人看来,不会拥有这种感想吧。
但是,对住在“岛”上的居民来说,这个如同体育馆般宽敞的地方,特殊之处是一目了然的。
首先,所有墙壁上都没有涂鸦或裂痕,浮雕装饰品完好无损地安装在豪华的墙壁上。地板上铺着红色基调的绒毯,没有一片垃圾,时常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来访者的鞋子。
还不只是这样,还有在这个“岛”上都令人震惊的事——这里备有正常生活中无法见到的设施。
在宽敞的大厅中央枝形吊灯的下方,摆放着拉斯维加斯风格的真正的轮盘赌台,里面还拥挤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赌博机。备有巴卡拉*①与21点纸牌游戏的专用台面,连使用双骰赌博等骰子的赌博角都有设置。四面墙壁中的一面被吧台占据了,架子上漂亮地摆放着数百种酒瓶。
在肮脏的“岛”上唯独这个地方的氛围像是异次元里的存在。
但是,说到不协调之处——明明拥有如此齐全的赌博设施,里面却连十个人都不到。
“哎呀哎呀,才刚改装好呢。重新开张是后天哦。”
坐在巴卡拉的半圆形桌边,无国籍风格的男人向对面的女性说道。
“那恭喜了。祝你取得更多利益。”
穿个性旗袍的女人所说的只是社交辞令,她以不含一丝柔和的表情陈述着祝词。
从柜台那边走来一位身穿酒保服的女性,她放下符合桌上人数的鸡尾酒就离开了。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在这些管理“岛”的干部们面前,她为了不让手心的汗水粘在鸡尾酒上拼尽了全力。
“跟本土的客人比起来,这个岛的客人花钱还真不大方呢……不过,说到来这里的好处呢——就是绝对不会招摇。”
在嘿嘿发笑的男人身后,藏在刘海后面的少女挺直了背站着。她的表情像是胆怯的小狗一般,隐藏在刘海后的视线没有从旗袍女性与——站在女性背后的黑衣四人组身上离开过。
“那么——今天该如何称呼?”
“啊啊,这还真是失礼了!个人介绍有些晚呢。现在我的名字是——夏尔德·格兰德尔·拉茨芬多·佐尔巴·阿尔弗雷德·吉塔尔林·圣母玛利亚·雷德拉姆·正宗,怎么称呼随你喜欢哦。”
——又、又增多了?
润在心中毫无自信地吐着槽,但旗袍女性——西区干部椅丽像是习惯了似的,他刚说完就给出回答。
“那么吉塔尔林。”
对这位每次见面都会改变名字的男人,她平静地选择了这个单词。“吉塔尔林”是他每次都会放入其中的词,护卫部队中流传这恐怕是他本名中的一部分。
“又是这个吗?偶尔换个别的名字称呼我,再跟我咬咬耳朵,关系会更亲密哦。”
吉塔尔林笑着提议,但椅丽冰冷的表情没有动摇。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对话上。”
她是长时间管理西区组织的婴大人之女,似乎是拥有英国人母亲的中英混血儿。
虽然她还很年轻,在西区干部中已经拥有相当的权力,是个影响力已经深深渗透到其他地区的大人物。
“本来——你的迟到已经让我们浪费时间来等了。”
在眼神严厉的女性面前,吉塔尔林毫不胆怯地回话。
“哎呀哎呀,你的人生还很漫长。对时间问题不会那么生气吧?”
“确实。让我生气的是你那敷衍的态度。”
椅丽话中没有多余的句尾,只是淡淡地排列出最低限度的单词。现状就是,从说话方式来看她跟吉塔尔林完全不合。
“啊啊……那还真是失礼了,今后我会注意的哦。”
之后就是交换关于岛内商品流通的简单情报等等——平时到这里,会谈就会进入结束的阶段——
但吉塔尔林忽然止住了笑容,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么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
“特意挑选了非惯例的日子,是有什么紧急话题吧?”
椅丽沉默了片刻,又静静地举起右手,她背后的四人组行了一礼便转过身去。接着,向店内的柜台方向走去。
从这里到柜台大概距离三十米。虽然没有客人的喧哗声,但赌场内正播放着快节奏音乐,只要不大声说话,谈话内容是不会传到柜台那边的。
“小润。”
“……哎?是、是。”
“似乎需要回避一下呢,你去柜台那边跟美咲聊会天吧。”
“啊,是、是!”
这么说着,润向椅丽低了下头。行礼的时候,挂在她背后的两个黑包露了出来。
目送着就这样走向柜台的她,椅丽有些愕然地说道。
“……又是那孩子当护卫队队长?”
跟清场之前相比,椅丽的说话口气变得相当随便。
与此相对,吉塔尔林以丝毫未变的语气回答。
“是。已经连续两年了。厉害吧。”
听了东区首领的话,椅丽又一次盯着走向柜台的润的后背,又带着讶异的表情重新看向吉塔尔林。
“你带进来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对那女孩很有信心呢。”
在赌场里的东区人只有吉塔尔林和润,还有为了今天的会面而借用的三五个赌场员工。剩下的护卫部队队员都配置在以赌场出入口和主题公园内出入口为中心的区域。
确认了润已经完全远离,吉塔尔林带着淘气的眼神小声询问椅丽。
“——直到现在,你还想杀了我吗?”
对他突然的话语,椅丽一瞬间睁圆了眼睛——接下来的瞬间,在进入赌场之后,她的嘴角第一次浮现起柔和的笑容。
“怎么会,这种玩笑我可开不起。破坏掉难得的均衡状态,我们可没那么蠢。”
但是——听到接下来的一句话,她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你那边的一个护卫啊,新人?没有掩饰他的杀气哦?”
“……”
“半年前击溃了北和南,对你父亲来说碍事的只有我们组织了。还有——说是会破坏均衡,你们是在想如果我消失,东区就会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吧?尤其是你父亲。”
说完这句话,两人沉默了片刻。
两人之间只有赌场的音乐在流淌,以如同恋人的眼神互相注视着。
互相试探的眼神。吉塔尔林的语气虽然游刃有余,眼神却十分认真。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椅丽。
她有些放弃地叹了口气,改变姿势将两肘撑在桌上,将双手手指在面前妖冶地交叉在一起。
“还是老样子,直觉敏锐的男人。”
“只有这点是我的长处呢。”
看到椅丽自发将双手定住的动作,吉塔尔林像是放下了心,叹了口气。
“不过还真厉害呢,你父亲真舍得把亲女儿当子弹使啊。”
他的表情里写着发自心底的佩服之情,赞赏着那位不在现场的人物。当然,这份赞赏中满是讽刺。
椅丽对此给出解释般的话语。
“本来就没打算来杀你。他只是说,如果有机可趁的话就杀。这个机会是指,杀了你之后我还能活着回去的机会。所以,今天就算了吧……即使杀了你我也逃不了——你都布好局了。”
“只是偶然哦。唔姆……如果带了实力更强的人来就另当别论了吧?比如说——半年前离开的、你的恋人及杀手,对吧。”
刹那间,椅丽的眼睛像刀锋般锐利地眯了起来。
“子弹也会因为感情问题而爆发的。你是把我当作没有感情的机械人偶了吗?”
嗤嗤笑着,吉塔尔林继续说着挑衅的话。
如果认为他是依据对方有无杀意而一喜一忧的话,那么刚才他的行动就引出了对方的杀意。刚才他这无法解读的行动,让对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动摇。
“抚摸动物时,逆向梳理毛发是最舒服的哦。比起顺着梳。”
“逆向抚摸龙的皮肤就会变成逆鳞。你怎么没发现?”
椅丽如同独立生物般交叉在一起的指头突然停止了动作,露骨的杀意开始笼罩在她的眼瞳中。
感觉到这一点,吉塔尔林用食指咚地敲了下桌边。
刹那间——似乎传来了呼啸声,而从吉塔尔林面前的鸡尾酒杯边缘露出的樱桃茎,伴随着呼啸声一起消失了。
椅丽从始至终都凝视着这幅场景,仿佛早就预测到了似的,她完美地收起了杀气。
看起来是她有所企图并已经预测好了,才故意释放杀气的。
“清场只是玩虚的吗?”
“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不就行了嘛?”
“……有个技术高超的狙击手还真不错呢。还是说,想瞄准我试试?”
“怎么会。那才是毫无道理。杀了你西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是杀了你父亲也不会改变吧。我对西区有这层认识。——刚才的不是威胁你。只是想说如果你要杀了我,多少也会骨个折呢。……你知道的吧?我们东区最不擅长打架了。所以才——竭尽全力保护自身啊。”
吉塔尔林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暗暗赞赏椅丽。
——在刚才那种状况下,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不定比她父亲更有胆识。她是那种不会被敌人绕进去的人。
想着这些,吉塔尔林把手伸向鸡尾酒杯。
“好了,客套话就说到这里吧。”
“是呢。”
杀意至极的客套话。两人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互相探查底细,有机会就将对方的心脏剜出。虽然两人之间卷入了这种氛围的漩涡,但对他们来说,就跟中场休息差不多吧。
结束了危险的社交辞令,他们总算进入正题。偏离了确定时间的临时会面——以这种形式进行对话,只可能是发生了跟岛整体有关的事情。
而说到现在城里发生的异常事态就是——
“那么……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呢。我们这边是五人。你呢?”
“八人。葛原离开岛之后,接连不断地被干掉了。”
“我们的干部中有很多人怀疑是你们做的,让我很困扰呢。”
“彼此彼此。婴大人也在怀疑东区。”
他们所说的是——这一个月来自己组织里被杀且没有找到犯人的人数。
而且,不单纯是被杀——这是挑出了被枪杀者的人数。
“不过,这么看来葛原先生的影响力还真大啊。我都想把他挖角到我们的护卫部队了。”
“我们没打算放手,而且我认为他也没打算从西区离开。”
葛原是西区自卫团团长,在孩子们中流传着“这个岛上最厉害的人是谁?”的话题,而葛原就是其中一定会被举出的名字。除此以外还有地下摔跤冠军的Greatest张、半年前还在管理最下层的戌井隼人(现在离开了岛)、活体都市传说乔普林、岛内最恶最狂杀人魔雨雾八云,还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东区拉面店店长的名字。
说西区自卫团实际上是葛原担负的也不为过,他空手打倒持枪小混混的事迹可以说达到了艺术的等级。
“他说是要回故乡扫墓,就离开岛两个星期,就像是盯上了这一点——对方净是瞄准我们组织的成员。”
“虽然这里持枪的家伙并不稀奇——最近确实是增多了。而且,为了触犯我们组织的面子而进行的连续杀人,我没法视而不见呢。”
对为难地摇着头的吉塔尔林,椅丽淡淡地说道。
“原因我已经有数了。虽说只不过是原因之一——”
“哦?”
椅丽意味深长的眼睛看向下方,深呼吸一口气后述说了结论。
“——金岛银河。在城里散播我们管理之外枪支的家伙,就是这个名字。”
金岛银河。
自己的名字被搁在一边,吉塔尔林为突然出现的奇怪名字歪过脑袋。
“……是谁?这人的名字好奇怪哦。”
“半年前被葛原抓住的小混混持有我们管理之外的枪支。追问之后他们就简单地吐露了一切。”
于是椅丽开始简洁地讲述金岛银河的个人资料。
金岛银河。28岁。四年前为止还住在岛上,将从这里购买的手枪等武器运往本土的男人。
但是——以某个时间点为界,银河从这个岛上消失了。
正确的说是隐藏在这个岛上,只把自己的存在感抹消了。
是因为西区管理的枪支正式流通路线让他无法报上名来,在本土也被椅丽等人教训了一顿呢,还是因为被什么人抹消了呢——他们如此判断,也就没有深究。
“但是他还在这个岛上?”
“交易时都使用假名,但被葛原抓住的那个男人——在本土见过金岛。”
“也就是说事情暴露了——是吗?不过还真奇怪呢?为什么要在这个岛上贸易啊?从你们西区购买枪支再卖到本土,会更有赚头吧。”
对吉塔尔林理所当然的疑问,椅丽静静地露出微笑。那是混有对金岛的兴趣和嘲笑,让观者胆战心惊的冰冷笑容。
“——复仇。”
“什么?”
“——不,这件事还没确认,忘了它吧。”
“是吗……”
吉塔尔林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静静地表示认同。椅丽不是那种会在会面时说出推测层面话题的女人。反过来说,这下反而更能确认这次的连续枪击事件跟叫金岛的男人有关。
“不过,只要把散播枪支的那家伙抓起来就是了——问题在于使用那些枪射击我们同伴的团伙是什么人?——说是团伙,也可能是单独犯。”
组织里的人接连被枪击,却没有目击者一类的证人。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没有正式警察组织的“岛”。居民基本上都不会想扯上关系,也不会积极地上报——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个疑问。
被打中的人都是在单独行动时被盯上的。最初发生枪击事件时,有通报让干部们尽量避免单独行动并带上护卫。
即使如此——犯人,或者说犯人们,还是找到对象一个人独处仅有的间隙,射出凶弹。简直就像是在岛上安放了监视器,在逐一监视组织成员的行动一般——
杀害现场和时间的相关性支离破碎,犯人如果是单独犯的话,行动方案实在让人无法解读。如果是多人犯案的话,究竟是怎么限定目标的——其中也有偶然一个人行动时被射杀的人。果然只能形容为——是个能够同时把握所有人的行动,在他们变成单独一个人的瞬间进行瞬间移动出现在对方面前,魔术师一般的敌人。
“或者是以杀掉一人是一人为宗旨,瞄准组织的全体成员……不,但是,那种程度的大组织如果进入这个岛的话,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吉塔尔林不断地自问自答,冷静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如果是跟那种大组织为敌,就相当麻烦了。”
“没关系。”
对吉塔尔林的口是心非,椅丽的表情中浮现起尖刻的笑意。
“不管是大组织还是国家——就算是跟美军做对手,那些人都看轻我们了。只有这个事实是最为真实的。真是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就算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会跟他们硬磨到底,让他们后悔自己的存在——只是如此而已。”
是因为她的话而放心了吗,吉塔尔林平静地闭上眼睛,表情中恢复了轻松的笑意。
“还真辛苦。那么,来讨论一下今后的对策吧。”
△ ▲
“好过分哦润~!为为、为什么昨天给我打电话时没告诉我啊!”
清场后——在赌场一角的吧台。
送鸡尾酒的酒保装扮女孩,坐在柜台一端的座位上,对润发泄着不满。
“我没听说会来那么厉害的人物!还想着重新开张是后天的事,为什么突然要把我叫来……真是的,我还想着如果把酒洒了可是会被杀掉哦!?最近刚好没被卷入什么事件,我还以为自己的运气总算变好了呢!啊啊真是的,我果然被神抛弃了……”
“抱、抱歉,美咲……”
被酒保追问着,润在思考之前先条件反射地道了谦。她也完全忘记了今天是会面日,所以才跟好友从傍晚一直打电话到深夜。
而现在,她被打电话的对象责备了。
她的名字叫八十岛美咲。是三年前起在东区工作的酒保。
像是命中注定抽中穷困潦倒的签一样,她会来到这个岛工作,也是因为家人在本土的地下赌场输了一大笔钱,她就被当作借钱的抵押品卖给了东区的人,来到了这里。
“我完全忘记了……对不起……”
润直到现在还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停颤抖着。让人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她背后背着两台电锯。
她是听到引擎音就会安心并振奋起来的类型,但附近没有引擎音时,即使面对小孩子也会变得十分弱势。
与此相对,她拿着电锯时就跟人格改变一般变得情绪高涨,看过她形象改变的,有八成人都怀疑她是多重人格。
看着如同没有睁开眼的小狗般发抖的润,美咲没法再生气了。
“话说回来——果然是那个吧?组织的人有好几个都被杀了——”
对转变话题的美咲,润一边说“大概……”一边点了点头。
“呼……好可怕。润也要小心点哦?”
美咲不是不知道润属于护卫部队并且持有电锯。但是——看到刚才弱势的润,就无论如何比担心自己还要担心她。
不只是美咲,听说润是护卫部队队长——不,即便说是护卫队员,也有九成的人不会相信。
比起保护平时的她——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润只给人以“如果没人保护她的话就会陷入危险”的印象。
△ ▲
这对西区的女性干部来说也一样。
椅丽说自己是干部时,对方也大多会用带有露骨疑问的眼神看她(当然,表示怀疑的对象都被整到后悔得要死)——
即使从拥有同样经验的她看来,砂原润也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话说回来——”
在今后的方针确定好之后,椅丽提出这个疑问。
“你自满的护卫——那女孩真的可靠吗?”
“还在怀疑吗!?真是的,椅丽小姐还真是个多疑的人呢!?我都要生气了哦?”
嘴角虽然带有怒意,吉塔尔林的脸上却全是笑容。
“别看她那样,也是护卫部队的队长哦?”
“但是,不是通过猜拳决定的吗?”
椅丽当然也不相信这种事,但还是讽刺地说出海报上的内容。
但是——
“哎哎,没错。是猜拳。每月一次的猜拳大会,她已经连续两年获得优胜了。”
“……”
“那孩子只有猜拳,绝对不会输。”
——难道真是通过猜拳来决定的?
她很快就相信了这个事实——但之后所说的“连续两年获得优胜”让她开始暗自考虑。
东区护卫部队中,椅丽所知的就有十五人以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规则,但以那种人数为对手连赢二十四次——人类真的可能连续赢那么多次猜拳吗?
“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运气好。而这也正是——我信任她的理由。”
“?”
“她呢——我只在这里讲下哦,出了老千。”
对这淡淡的坦白,椅丽没能理解他的意图,以带有疑问的眼神看过去。
“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时机——即在对方决定出什么手形的瞬间,她会变化自己的手形。实际上只是毫厘之差,旁人是看不出来的。瞬间的集中力和爆发力,还有针对敌人的观察力。我对那孩子的这一点很买账。在她向我坦白之前,我也没有注意到哦。”
“……为什么需要向你坦白?”
“——似乎是因为有罪恶感。不过,那时她是这么说的。‘我今后还会用这一手。如果您不能认同的话就请说出来。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用。’。比起之后暴露,先请求作为雇主的我原谅哦?公然承认自己出老千。”
听到他的话,椅丽缓缓将视线移向吧台方向。在吧台一角的座位上,酒保啪啪地拍着润的肩膀,正在安慰着她什么。
盯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椅丽的侧脸,吉塔尔林脸上浮现起温柔的笑容说道。
“小润她呢,比你想象中还要厉害很多很多。虽然有些小狡猾,但她是个本性率直的好孩子。所以我才信任着她。”
稍微有些自得地挺起胸膛——东区老大对西区夸耀着自己的同伴。
“本来嘛——通过猜拳决定出的队长是谁都行。怎么样都行。是谁来管理都无所谓。——反过来说,我们的护卫部队聚集的全是这种人。”
△ ▲
同一时刻————最下层
如果说东区的赌场是垃圾堆里的乐园——那被称作垃圾堆中的垃圾堆的,就是存在于购物中心预定地更下方的“最下层”。
总之,那里是个残酷的地方。
这个“岛”最烂的部分——就像是在报道中被本土电视台和杂志等等介绍为“现代九龙城!潜入死亡与暴力漩涡的非法地带!”那种危险而肮脏的形象。差不多就是凝聚了人们擅自称作“危险”“肮脏”“非法者聚集地”“犯罪者的巢穴”“到处是麻药”“除了失踪,枪击事件也很多”——等等印象的地方。
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的生活,比海外的贫民窟要安全的多,虽然是非法的,也有很多医生和餐厅之类的从业人员,形成了岛内独一无二的经济体系。
但是,最下层不一样。
这里简直就是非法的巢穴。
空气、声音、光线、气味。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以相同的印象。
——不正经的地方。
对过着普通生活的人类来说只会这么看待的地方。
但是——在这世上,的确存在有期望进入这种环境的人类。
如果“岛”建成的话,现在这个区域已经是宽敞的停车场了。
荧光灯明明灭灭、不断闪烁,在完全灭掉的地方有灯泡和卤素灯发出耀眼的光芒。
因为要用灯,能听见各家发电机的声音,为了发电而使用的燃料味道淡淡地漂浮在四周。
被丢弃不管的垃圾堆成了山,瓦楞纸板和建筑材料覆盖在混凝土地面上。
虽然有一段时间最下层的生活变轻松了些——但管理最下层的男人半年前离开了岛,这里的空气又开始变回以前那种腐烂的味道。
在这种越来越糟糕的环境中,几个男人疲惫地挪着步子。
“可恶,那女人怎么回事!”
在一处没有人烟的地方停下脚步,才来这座城市没多久的新人们踢着垃圾山。伴随着嘭的声音,沙砾般的尘埃与腐烂的味道在周围飞散开来。
“是谁啊,告诉了那个女人我们会去袭击她!”
来到这个岛就能为所欲为。就是听说了这个,他们才来到这个岛上的。在东京做尽了各种坏事——话虽如此,基本上都是些暴力事件——想抢劫却杀了对方,才逃到了这个“岛”。
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警察来抓,也可以比以前更乱来。明明是这么打算的——他们还是太小看这个岛上居民们的自卫能力了。居民们都无机可趁,很少踏足没有人烟的场所。
虽然在最下层另当别论——但走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比他们更为危险的人类,或者是因为麻药中毒而坏掉了的人类,漫不经心的出手都无法如愿以偿。
他们来到这个城市最先做的坏事,就是七个人围攻一个发牢骚的老人。老人身上没什么钱,他们到最后也没能发泄出自己的压力。没有确认对方的生死,在匍匐于地面的老人面前,他们只考虑了这些。
就在他们开始焦躁起来时,同伴中的一人说“有个女人每天早上都从没有人烟的地方通过”,就利用这个良机袭击了对方——
但是,他们就此被踢到了这个“岛”的最深处。
刘海挡住眼睛的女人挥舞着电锯的锯刃,在他们心上刻下了名为恐惧的伤痕。在那个狭窄的楼梯平台上,女人就像表演京剧一般华丽地旋转——没有让他们流一滴血,只是一味在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上不停留下印记。
确认了小混混们全体都因为恐惧而怕得不敢动弹时,她就关掉电锯,不知为什么低了下头,迅速爬上了楼梯。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啊!说是东区护卫什么的就跑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领模样的男人问道,但小混混们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他们来到这个岛之前没有做过任何调查。不过本来在杂志之类中也不可能记载有管理区域的组织和组织护卫部队的存在。
“可恶……太急人了,谁去给我把她弄死算了。”
“就是。”
“就该这么做。”
对这只能让人联想到玩笑的提议,小混混们嘿嘿笑着表示赞同。
对他们来说“弄死”这个词,最多就跟围攻抢钱一个意思。但是,这种不知轻重的行为导致了真正“杀人”后果的也有好几次。之前杀死老人也是,而且来到这个岛的原因——杀人也是。
他们随意寻找着猎物,向四周环视——看到一个差不多是小学高年级或初中生的女孩正盯着这边。
“喂,看什么看你这小鬼。”
小混混中的一人随随便便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纤细的胳膊。
“喂喂,这年龄也小过头了吧。”
“你是变态吗?”
其他小混混都傻愣愣地发笑,而抓着小孩的小混混只是嘿嘿笑着,没有松开手。
“给我等下,小鬼怎么可能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她肯定有父母的,不如从他们手中敲一笔钱吧。”
“喂喂,诱拐吗。”
“诱拐?我们第一次诱拐?”
“太恶劣了~”
小混混们以游戏的态度聊着天,实际上他们正在把事情引到诱拐的方向。
另一方面,少女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况。她不是连这都不懂的小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啊,这家伙一副为什么选了自己的表情。”
“你刚才不是说过这句么?”
“没事的,这小鬼可没拿电锯。”
“白痴。”
在找到新猎物的他们之中,仍然残留有润给予他们的恐惧。正是因为没尝过苦头,他们才来到了这座“岛”吧。
“好了,小鬼。你的父母在哪?”
小混混脸上浮现起下流的笑容,在忽明忽灭的荧光灯下,冒失地对少女提了个问题。
但是少女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只是以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没有——父母哦。”
“啊啊?”
“我们的父母——把我们丢弃在这个岛上了。”
对少女的话,小混混们一瞬间面面相觑。
但是——
“那又怎么样?”
“你怎么可能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没有父母的话就说监护人。”
他们没有涌现出对少女的同情或怜悯。也没有考虑少女话中的意思。
对小混混们冷漠的态度,少女依然面无表情。
然后——她对小混混们说出更为冷漠的话。
“是杀人的人吧。”
“……啊?”
“大哥哥们——是三天前在上面杀掉不认识的爷爷的人吧。”
“……什么?”
终于注意到少女的表情中一无所有,小混混们开始惊讶地相互对视。
“……那老头死了吗?”
“谁知道啊。话说回来,为什么那小鬼会知道?”
“我会知道啊?”
“杀了吗?”
听着小混混们的对话,少女开始静静地、淡淡地、气势逼人地——忘我地述说着。
“——也要杀我吗?”
要把这些话比作什么的话,那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发出咣咣的声音,不含丝毫气力,只是存在于此的语言的罗列。
“像杀掉那个不认识的爷爷一样,杀了我?要杀我吗?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还是打啊打啊打啊打啊,看到出血大家都笑了,用鞋跟踩在裂开的伤口上,就这样碾啊碾,然后继续打,要杀我吗?打死?踢死?然后就这样走去别处?只看了看钱包,就吐出无聊的口水,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打啊打啊打啊,然后杀掉?”
少女只是忘我地淡淡陈述,话语的内容中没有包含任何感情。本来这时流出恐惧的眼泪让脸弄得乱七八糟也不为怪吧。但是——她的脸上只有下巴的肌肉在蠕动,眉毛和眼睛都像刚才一样完全没动。
连小混混们也感觉到诡异了,他们的视线集中在少女身上,石头般陷入了沉默。
“但是呢,好讨厌。”
男人们不明所以,只是倾听着少女的话。
“讨厌啊讨厌好讨厌。我呢,还不想死。子城他呢,跟我约好了。要把我带到外面去。从这个凄凉的地方逃走。他说只要从这里逃走,我们就会变幸福。”
“在……说……什么?你这小鬼……”
背后寒意上升,小混混中的一人用撞鬼的眼神盯着少女。
“喂……够了,给我闭嘴你这小鬼。”
“所以呢,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死掉。所以呢、所以呢……”
小混混首领面向还没有闭嘴的少女,试图揪起她的领子而靠近。
“不是说了闭嘴吗臭小————”
咻
沉闷尖锐的破裂音在小混混的腹部回响。
小混混知道有个炽热的东西进入了自己腹腔内。
也知道背后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发现那是子弹和自己的肉块时——他的脑内陷入了恐慌状态。
“所以呢,在被杀之前先杀了对方!”
少女的语气第一次变强硬了,在最下层的某个区域内小声地回荡着。
于是——小混混的身体和膝盖缓缓地崩溃。
△ ▲
什么。什么啊。
我刚才被怎么了?
可恶,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肚子肚子肚子肚子肚肚肚肚
什么啊这个好痛肚子好热怎么咕嘟咕嘟地好痛心脏肚子也是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 ▲
在颤抖的小混混面前,少女吹去手上的硝烟,站了起来。
正确的说,烟是从少女手中所拿物体上飘出来的。
那是比少女的手还大,手枪形状的灰色物体——不,那就是手枪。
颜色、形状和大小,都跟小混混们在电影之类里看到的完全不同——那从类似枪口的部分喷出的烟,飘在周围的火药味,尤其是同伴倒在面前的事实。
只看到这一点,就足以理解少女所持之物是手枪这回事。
“什么啊……喂,怎么回事!”
小混混中的一人询问旁边的同伴,当然没有得到回答。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
对再次紧紧追问的小混混——回答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枪哦。通称‘鼠’——在本土没有出现过,似乎是国外的最新型号。”
小混混们听到这句话,像中了魔咒般一起在原地转过身去。
“后座力很小,连女孩子也能用,是用特殊塑料制成、附有消声器的枪。与此相对,杀伤力也较小——但在最近距离时足以伤人。”
于是小混混们——再次僵住了。
在视野范围中心,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年。说话的似乎就是这位少年。但是——这个少年怎样对小混混们来说都无所谓。
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威胁是——围在白衣少年周围的数十个小孩和——他们手中都持有跟少女相同的手枪。
“——害怕吗?”
白衣少年问着,但小混混们无法回答。
孩子们的年龄上到十五六岁——下到怎么看都只是小学生的程度。男女差不多各半,身上穿着没有统一感的服装。只不过,除了白衣少年以外,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肮脏,从远处看去全体都是灰色的。
除了白衣服以外所有小孩手里都拿着枪——那副表情就像是排列着几十张钢铁面具。
小混混们在不安与恐惧的缝隙间动摇着,一动不动地听着白衣少年的话。
“害怕吧。被拿枪的小孩子们团团围住。但是,在国外的内乱地区,小孩持枪是理所当然的事呢。”
白衣服将双手耷拉在下方,对小混混们继续说出他们无法理解的话。
“十五岁以下女孩子的游击队有几万人,你们知道吗?”
在众多的枪口面前,不安渐渐转换成恐惧。小混混们品味着一般情况下发狂也不为过程度的恐惧,也许是因为孩子与枪这种奇异的组合,让他们现在几乎很难有现实感。
无法思考的他们把倒在身后的同伴完全遗忘了。
孩子们身上没有半点不良少年的氛围,如果是在本土见到,说不定还会被判断为好学生那一类。
“但是——这里是日本呢。很奇怪吧?在日本,有这种小孩——拿着枪围住大哥哥们。”
接下来少年口中说出的是个单纯的疑问。
“还真是奇怪呢。……这个‘岛’到底怎么回事?呐,你们觉得呢?”
——这种事谁知道啊。
小混混们想要这么回答——但被孩子们可怕的气势压倒,连嘴都张不开。自己的呼吸声在耳内回响,他们认识到自己正陷于无聊的紧张感之中。
“从本土看来这个岛如何?是个美好的地方吗?还是乐园?比本土要好很多很多吗?”
来到这里之前,小混混们还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们无法回答少年们的问题,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动了动嘴唇,挤出一点声音。
“你们……是什么啊……暴力团伙吗?”
问题被问题回应了,少年却没显出不愉快的样子,只是回答道。
“暴力团伙……是说东京的独色帮吗?”
停顿了短短一瞬,白衣少年脸上露出苦笑的表情。
“无法相提并论呢。请别把我们跟那些花自己父母的钱买衣服的家伙相比。我们模仿的当然是美国人。不过,我们没有钱。跟美国的暴力团伙条件一致。因为没有钱,因为贫穷,因为不幸才形成了团伙。”
在他这一通话结束之后——白衣少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手枪。形状的不协调感更为强烈,是把纯白色的小手枪。如果是在马戏团的帐篷里,这颜色很适合在扣下扳机后飞出鸽子的羽毛。
“正因为如此,你们接下来会死。因为我会杀了你们。OK?”
“等下!给我等下啊!跟不上你的话啊!怎么回事啊你们!”
斜了一眼缩起身体的小混混们,围住他们的少年之一说道。
“呐子城。那个倒在后面的家伙~跟平时一样赌一把吧?”
孩子们的视线集中到最初被少女击倒的男人身上。他俯卧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体偶尔发出痉挛。
“……一分钟以内。”
被称作子城的白衣少年这么说道,接着,周围的小孩们也一起开始叽叽喳喳。
“哎~太短了。能坚持十分钟吧。”
“那个爷爷都坚持了十四分钟呢。”
“二十分钟。”
“这个,说不定死不了吧?”
“会死的。你瞧,至今为止打中的人都死了啊。”
“那是因为瞄准头部了~也没有放手不管过。”
“因为不那样做就不行,子城说过。”
“啊,说西和东的那些流氓吗?”
“不是流氓啦,是黑手党。”
听着这些话——倒下的小混混感觉到声音正在渐渐远去。
直到刚才腹部还很热,现在腹部一带——还有手脚的指尖都越来越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测开始变冷。
在渐渐稀薄的意识中,小混混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自己小看了这个“岛”的恐怖之深。
另一件,那个电锯女让自己不受伤地被赶走,在这个岛上是多么温柔的存在————
“死了!”
“没到一分钟。”
“好脆弱。”
“比老头子还脆弱呢。”
“果然是因为被枪射中的?”
“是吧。”
“是的。”
“唔……”
在淡淡对话的孩子们面前,小混混中的一人反胃了。是因为无法忍受被枪口指着的紧张感呢,还是因为从刚才起就暴露在包括同伴之死在内的“不可能的情况”下呢。
只不过——明明同伴都死了,他们之中却没有人感到愤怒或悲伤。他们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羁绊而已。
“逼过头了吗。”
听到小混混的呕吐声,子城叹了口气,把枪收入怀中。
与此代之的——他取出了还是以白色为基调设计的手机。
从通讯簿中选出第一个号码,按下通话键送到耳旁。
“……啊,喂喂。我是子城。……其实是同伴被小混混袭击了——就射杀了一个人。”
没过多久,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交杂着沉默的声音。子城回答了那个声音,将视线在小混混们身上巡视着说道。
“……是的,抱歉。……那么,已经确保了剩下的六人……要怎么做。”
之后他们继续进行了短暂的对话——最后,子城只有嘴角浮起笑意,对电话那头说出接下来的话。
“是……明白了。我们‘Rats’——服从金岛银河先生。没错——因为我们永远都是——不沉之船的同伴。”
挂掉电话,子城再次从怀里掏出枪。
“似乎说是,随你处理。”
子城像是有些为难地念叨着,一边将枪口指向小混混们,一边盯着他们的脸。
相互对看之后——少年对小混混们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岛上——存在希望吗?”
然后——在最下层,装过消音器的枪声响起了六次。
少年面不改色——没有等待小混混们的回答。
△ ▲
过了一会,穿着花哨夏威夷衬衫的青年来到少年们身边。
“唔哇……做得好有排场。”
看到现场的样子,夏威夷衬衫男的眼睛睁圆了。
“啊啊……大地先生,你好。”
对子城没有抑扬顿挫的话语,被称作大地的男人一脸无聊地俯视着少年们。
“你们啊……金岛大哥虽然不会生气,但与其把弹药浪费在这种小混混身上,不如早点把西和东的家伙收拾掉。”
“我们不接受你的指示,大地先生。”
子城仰视着嘿嘿傻笑、身穿夏威夷衬衫的文雅男子。但是,他的话却完全把对方看低了。
“我说啊……至少叫我土海这个姓吧。毕竟我的年龄比较大。”
“不挺好的么,土海这个姓太难叫了。而且——我们和你都只不过是金岛先生的下属……所以,立场上应该是对等的。”
“对等……说什么呢你们,明明到现在都只听过金岛大哥的声音而已。”
“那被用作跟只听过声音的家伙联络的你,不也够下属了吗?”
露骨地把大地当成傻瓜的话。
但是,夏威夷衬衫青年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只是为难地叹了口气。
“你们啊。”
“还有——我们拥有力量。比你有力的多。”
子城一只手举了起来——直到刚才为止都沉默注视的孩子们,一起从怀中掏出手枪。孩子们的脸上粘着不像人类的笑容。如同勉强让人体模特笑起来一般,毫无感情的微笑。这里面不含有对大地这个男人的嘲笑之意,只不过——毫无意义地笑着。他们给人以这种印象。
在众多枪口面前,大地不由自主地用双臂护住上半身,蜷缩起来。
“喂喂!?等、等下,别开玩笑!”
“开玩笑的啦。”
子城将举起的手挥向一旁,孩子们都迅速将枪藏入怀中。
“对了对了——不要误会哦,大地先生。虽然我说我们比你更有力量——但我不认为比得过金岛先生。”
大地长长地舒了口安心的气,以怨恨的眼神吐出威胁台词。
“可恶,你们绝对不会成为正经的大人。”
“不会成为正经的大人……那具体来说,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呢?”
对子城含有讽刺的提问,大地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那是——对子城他们来说,正中胸口的一句话。
“从这个腐烂的岛,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家伙。”
译注
①巴卡拉:baccara,一种纸牌赌博游戏。
《第二章 东之闲人、西之魔女》——完
译注
①巴卡拉:baccara,一种纸牌赌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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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Miss·Unlucky & No·Fortune*①》
八十岛美咲,是个不幸的孩子。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只要把不幸当成借口接受——在任何境况下,都基本能忍受了。
她来到这座岛是三年前。从成为了父亲在东京地下赌场借钱的抵押品开始。
——现在还会成为借钱的抵押品,简直就像是古装剧。
一开始听到时,她以为是开玩笑。实际上真变成这样之后,她认为这一定是一千万人中只有一个人的概率。
没想到自己就成为了那一个人。
说是借钱的抵押品,开始时她完全没有自觉。她没怎么跟父亲谈过心,也就是所谓的冷淡家庭环境,想要高中毕业后随便做点自由职业,但是——
“有个熟人介绍你去做一份薪水丰厚的打工。”
听了父亲的解说,似乎是娱乐中心的工作人员。听到时薪2300日元这种超值价格,她没有问清楚就奔过去了——结果就是,其中1500日元都要用来偿还父亲借的钱。
——没错。一开始是我不对。没有详细问清楚,那时起就失去借口了。所以我才这么想,是我的运气不好。为什么我的头脑就不能好一点呢。我头脑不好,也一定是因为运气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的。这只不过是个很逊的借口罢了。所以啊,润,我只告诉身为朋友的你哦。……嗯~虽然也有点希望你会生气……还是该说,想要你呵斥我呢。不过,润生气的时候,会让人搞不懂到底是哪边在生气……哎,咦,等下,骗人的,我骗人的,我有在好好反省啦,所以所以不要不要把电锯取出来啊不要、不要————
美咲跟润聊起自己的境况时,润都会像这样举起电锯,直到燃料用完之前,絮絮叨叨地不停说教她。
“总之!美咲太狡猾了!说这种话,不过就是在为自己的不努力找借口,让自己轻松一点罢了~!”
跟引擎音一起响起的怒吼声。
确实如此,对她来说没法找借口——但是,如果不把不幸当成借口来渡过难关——在这个“岛”上生活就太艰难了。
最开始那件事的确是自己的责任——但实际上陷入只能用不幸来形容的状况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她的工作是东区赌场的所有杂役。她对为什么这种工作时薪会有2300日元感到有些奇怪——但第一个月,她就不情愿地知道了其中的理由。
盯上赌场销售额的强盗,一个月五次。
还有,被当做人质两次。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还在工资范围内,可以认同。但是,只是住在这个岛上,就有各种不幸向她袭来。
在城中被卷入枪战四次。
卷入没有枪击的打架六次。
遭遇抢劫十三次。
被蓝蓝电波的DJ货车撞到两次。
还被卷入过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种事件。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理由大多只是出现在那里而已,就会被卷入事件。
最过分的是半年前——在桥的入口附近,她看到了憧憬的西区干部。
想要搭话而追上去的瞬间——自己和那个干部之间的壁障爆炸了,堆在桥入口处的材料危险地将她活埋。
似乎是盯上那位干部的恐怖分子所做的——爆炸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那个干部了。
她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不幸把那个人卷了进去,于是有一段时间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
鼓励这样的她的,就是东区的护卫部队队长,砂原润。
她是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美咲朋友的人,在遇到困难时互相商量和鼓励。在美咲工作的赌场周围,除了润以外也没有其他同年龄段的女生了。更为决定性的原因是——润有很多次都把美咲从各种“不幸”中解放出来。
美咲被劫为人质或赌场被袭时,把她从危险处境中救出来的都是润率领的护卫部队。尤其是有很多次,她都是直接被润所救的,于是她有种润是救命恩人的强烈感受。
其实没有润的话,美咲至今为止已经死过五次了吧。
对卷入不幸的她来说唯一的幸福——就是遇到了润。
——所以,她真的很感谢润。没有你的话,我一定连给自己找借口的空闲都没有,就崩溃在这个城市里。
在电锯的燃料用完后她如此说道,润一脸要哭的样子说“没、没没这回事……”低下了头。虽然她知道有无引擎音时润的落差有多大,但这种时候不管再过多久,她还是不习惯。
自己的不幸都是因为不幸。
只是运气不好。所以,现实的艰苦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么想着忍受生活的艰辛,就可以抓住小小的幸福。
至少,她是这么相信的。
△ ▲
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幸或不幸。
这是子城——子城彼方的心情。
星期四 白天 东区——拉面店内
《来来,绅士熟女小伙阿婆,为了拉回你们远离的耳朵今天也将美好的电波送入你们心中!因为电波的力量连午饭也会增添一层美味。没有人招呼的话就马上退场,所以赶紧把饭粒送入自己耳内是最好的办法。今天午间万万岁的嘉宾是——半年前作为“街头蓝蓝传说”嘉宾登场的地图小朋友,雾野夕海!》
在一个人吃午饭的子城耳中,飞入了情绪高涨的奇怪谈话。
稀奇古怪的说话声从设置在城市各处的扬声器里传出,在城中回荡。
第一次来到这个岛上的人会很奇怪吧——但这只是“岛”上的一道日常风景。
劫持了这座城市的放送系统,每天从早到晚不停擅自放送的海贼广播“苍蓝电波”的岛内放送。由苍与蓝得来的“蓝蓝电波”,岛上的居民叫着叫着也就亲切起来了。
现在放送的是“午间万万岁”。每天叫来嘉宾学习料理的制作方法——只是虚有其表,这是个单纯的谈话节目。
这个放送局在岛内的人缘关系很是了得,连东区首领吉塔尔林也作为嘉宾出演过十次以上。
于是——今天的嘉宾是刚刚13岁的少女。
“雾野夕海吗……”
雾野夕海。子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记得是制作这个构成复杂的小岛地图的少女。
这座“岛”原来就有复杂的地下通道,再加上增筑的非法建筑,把原来的设计图拿来一比较就惨不忍睹了。
据说叫夕海的这位少女凭介自己的脚探索了各种“密道”——将其详细地记录下来,并做成了这座岛的完整地图。
——那孩子应该没有父母吧。
年龄比自己还小一些,被双亲带到这座岛上,然后跟双亲生离死别到现在。
“……强行被带来,父母又死掉了……跟被丢弃了一样。”
子城停住筷子,眺望着一个扬声器眯起了眼睛。
“——跟我们一样。”
以子城为中心的少年少女集团,“Rats(译注:鼠的复数形式)”。
他们不是岛上居民的小孩不良化,也不是从城外的组织流放过来的。他们没有亲人和监护人,只是以子城为中心的共同体。话虽如此,并不是说几十个孩子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睡觉起床。他们使用最低限度的联络,分担了确保食物和城里居民给予的各种工作,过着有效率的生活。
但是,他们也不是无论什么人都欢迎。“Rats”的小孩们有一个共同点——那也是他们的根源。
集中在“Rats”的少年少女——都不是出生在这个岛上的,也不是自愿来到这个岛上。
是被父母或其他家人——丢弃在这个岛上的。
子城就是八岁时被亲父母带来岛上——等回过神时,就找不到父母的身影了。
背后的帆布包里放着成堆的零食和宠物瓶装水,但他还是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跟父母分开了,一边哭着呼喊一边走在路上。
但是——即使被路上的小混混不耐烦地踢倒,也没有一个人帮助哭泣的孩子。在这个“岛”上不存在警察或迷路小孩的救援中心。如果到新泻或佐渡应该有所帮助——但不管去哪边,都必须徒步穿越几十公里长的大桥——在那之前,子城连在已经化为一座“城市”的岛上大桥入口都走不到。
从那之后过了几天,他毫无计划地啃着食物,只顾继续步行着呼唤父母的名字。但是——那时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说,是不得不看的东西。
那是一个非法滞留者放在屋外观看的电视。
电视上正好在放新闻,但不知道为什么画面上出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
他慌忙跑过去——新闻里正在报道自己被诱拐的事。
一开始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八岁的少年接下来还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跟父母一起来到这个岛上的——为什么父亲和母亲都说“在自己城市的公园里,视线稍微移开一下就不见了”之类的呢。
——骗局诱拐。
当时他还没理由知道这种单词,子城不理解为什么父母要做这种事。
只有一件事——当时的子城疼痛地理解了。
——自己不被父母需要。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少年完全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岛,破坏父母的计划。但是——实现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不是借口,而是少年凭感觉给出的理解。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从那之后过了七年。
他也渐渐开始遇到跟自己遭遇相同的少年少女。
——把孩子扔到这个岛上,警察似乎也无法进行搜查。
这种传言在本土传开了,想要抛弃孩子的父母都接连把小孩丢弃到这个岛上。虽说本土的不景气越来越严重,但对有这么多父母丢弃自己小孩的事实——子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自己也是这样,所以有其他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子城作为最先被丢弃的存在,开始把这种思想的根源当作生活方式传授给其他新来的被丢弃的孩子们。
看着聚集在自己周围的孩子,子城注意到这也是一种力量。
于是少年——开始期望回到抛弃自己的世界。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许还会满足于这个“岛”的世界。但是——这个岛是个垃圾场——杂志、网络、电视————还有其他的众多情报。
父母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那个出现在电视里,残留在自己微弱记忆中的乐园般的世界。子城说这个如同沉船的“岛”不是真正的世界,便为自己同伴的共同体起了个“Rats”的名字。
为了回到丢弃自己的世界。或者说,是为了复仇,
又或者——是为了尽量逃出正在沉没的“岛”————
子城一边回想着那份决心,一边开始吸面前的拉面。
确实是十分美味的拉面,但子城脸上没有丝毫表示。
——这里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虚伪的世界。所以,没必要在这种世界里表现出不必要的感情。
店里的样子跟“典型的拉面店”相差很远,只能坐两个人的柜台空间还有狭窄墙壁上强行挂上的平板电视。下面贴着“禁止一口气喝下辣油”的注意事项。一般没有人会做这种乱来的事,但在这个岛上什么人都有。直到这段无所谓的文字为止,对子城来说,都不是什么异常的事。
不只是子城。“Rats”的同伴们也理解这个“岛”的异常,他们都是些逼迫自己生存的孩子。
被真正的世界抛弃,这些孩子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不然就只有憎恨的感情不断增强,变成城里的小混混们那样——
但是,出现在广播里的少女跟他们“Rats”的人不一样。广播里的少女十分开心地笑着,完全就像个人类。从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她有向这个岛上的生活认输。
《今天夕海要传授猪骨炒饭的作法,她打算只教给我们哦!没法吃午饭的穷人们就听声音来填饱肚皮吧!》
《呃,这是来自照顾我的饭塚餐厅的一份食谱!》
《夕海是饭塚餐厅家族的一员~所以就是所谓的老妈的味道?嘻哈哈!》
——如果我被谁领养回去,也会有些不同吧。
那样的话,就不会陷入这种杀气腾腾的状况里了吧。在这个最差劲的岛上,能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算了。这种疑问只会钝化自己的行动。
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吗?运气好的话,就会像叫夕海的少女一样——在这个腐烂的岛上,像人类一样笑出来吗?
不对。跟运气之类的没有关系。
现在自己会待在这种地方——不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或别的什么。如果把不幸的遭遇怪在运气头上,那人类就会开始放弃了。如果把一切都归罪为运气,就会忘记自己还要成长。
正因为如此——子城才否定运气。
为了不忘记自己的决心。
为了不被“不幸”这种东西左右自己,获得可靠的力量————
“……我吃好了。”
子城还剩了大概半碗汤,把刚够饭钱的零钱放下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脑袋沐浴在店主浑厚的声音中。
“喂小鬼。不好吃的话就不收钱了。”
“哎……不,很好吃啊。”
“……是吗。谢谢了。哎呀,总感觉你一副很勉强的表情。”
子城露出无力的客套笑容,离开了小店。
——确实很勉强。
对否定这个岛的子城来说,在这个岛上做什么事都需要勉强。
即使是吃一顿饭,露出一个笑容————
少年对自己的遭遇感受不到愤怒或悲伤,只是无言地前行。
稍稍勉强一把,为了达成自己被赋予的工作。
收拾掉管理这个垃圾“岛”的罪恶元凶、邪恶根源——居于西与东的两个组织的成员。
那就是——他与“Rats”被给予的工作。
——轻松多了。
——比起接受这个“岛”,比起接受这就是我们世界的一切,轻松得多的多。
——杀掉的也是“岛”上的人。想到会让这个“岛”沉没——心里就很轻松。
——是的,我们要让这个“岛”沉没。
——沉没就可以逃走。
——为了逃到其他地方——我要用自己的手,让船沉没——
△ ▲
星期四 傍晚 东区——地上部分、某处
在废墟之间,响起尖锐的怒吼声。
“小看我吗,你这臭小鬼!”
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拽起面前孩子的手。
“唔啊!”
看起来像是十岁左右的少年发出短短的惨叫声。他手里的灰色手枪被弹飞到树林之外。
“……可恶……大意了……没想到、没想到是这种小鬼……”
男人喘着气,盯着手被完全压制住的少年。
男人的侧腹部渗出紫黑色,似乎是中了好几发子弹。
但是男人没有陷入痛苦或愤怒,只是缓缓地捏紧少年的手腕。
“小鬼……是谁委托你的。”
一边忍受着侧腹部的疼痛,一边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提问。
但是——
“不是小鬼哦。”
突然,从身旁传来声音——
男人的太阳穴受到冲击,疼痛、愤怒和光线——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
看着像断了线的人偶般摔倒的男人——子城小声说道。
“是小鬼们。”
他的右手握着白色的手枪,枪身喷出同种颜色的硝烟。
“不是说了要瞄准头吗。”
“谢谢,子城。”
对面无表情的子城,少年也面无表情地道谢。
“没事,对了,枪呢?”
“我想是飞到那边了吧。”
两人向灰色手枪被踢飞的方向一起转头看去——
那里站着一位身穿赌场酒保服的女性——跟子城等人对上视线之后——她立刻转身向人多的地方跑去。
更糟糕的是,逃跑的女性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灰色物体。
子城立刻把枪口指向对方,但女人已经在“鼠”的射程范围之外了。
“……糟了。”
样子被看到了。确认了周围没有别人才开始作案,但此人似乎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如果只是普通人就没什么问题——但子城记得刚才那套服装。
——记得……那是东区赌场的制服。
事情麻烦了。虽然这么想着,子城却没表现在脸上。
因为即使把刚才的不安转化为表情,也没有任何好处。
身旁的少年也没有表露出感情,但只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在想吧。
“……是运气不好吗。”
“……不是因为运气。”
子城自言自语般说着,从怀里取出手机。
“没有在来人之前就打中对方,枪还被踢飞了——是我们太弱了。”
判断出已追不上目击者的女性,子城给自己的雇主打了个电话。
“金岛先生吗……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 ▲
距工作地点重新开张还有一天。
管理赌场的稻岭要八十岛美咲去跟主管明天开业典礼的东区干部打个招呼。
说实话她不怎么积极,但如果就此被稻岭盯上,就没法解释了。
不过,比起昨天吉塔尔林和椅丽这种组合,紧张感要少得多。
美咲一边心怀不安,一边露出笑脸接受了工作。
稍微打个招呼,再稍微确认一下明天的安排。
——本来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在她面前,死了一个男人。
是管理东区的组织一员,原本应该主管明天开业典礼的男人。
——我只是来完成工作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来到干部应该在的事务所,听说他去了事务所后面的——东区公园了。
“哎……一个人吗?”
在成员接连被杀的时期,不带护卫就外出也太不小心了吧。
“没事的,他不是那种大意的人,也没有奇怪的家伙接近这里。只是去给后面公园里的猫喂东西吃……我们一起去的话猫就逃掉了。”
一个留在事务所里,可怕面孔的人如此说道,但美咲的表情更为不安了。东区是因为老大的原因吗,聚集了很多大大咧咧考虑问题的人。
“喂东西的时间每天都不一样,所以不会被埋伏……如果一天到晚盯梢的话就不同了。……不过你还是在事务所里等着吧。”
事务所里的成员这么说,但她没有心情待在这个聚集了可怕面孔的事务所里。还不如去公园那边找比较好。
想到这里,她就向没有人烟的公园走去,但是……
“小看我吗,你这臭小鬼!”
听到这声怒吼,美咲的身体突然一抖,
反射性地向声音那边转过去——
从树林里面飞过来什么东西,掉在了美咲脚边。
“?”
那是手枪形状的灰色之块,看上去就像是能打出BB弹类型的玩具。
她不由自主地把它捡了起来,向声音那边看去。
在公园道路之外的人工林里面——脱离人类管理而繁衍的密林之间——她看到两个孩子和中间的一个男人——是美咲接下来预定要见面的、东区干部中的一人。
刹那间——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手边伴随着闷音溅出火花,干部的腹部则绽放出红色的血花。
——糟了。
美咲马上理解了自己陷入在什么样的状况中。
如果是一般人,是不会马上理解的吧。如果是本土的人——看到中学生大小的小孩射杀他人的场景会呆住吧。——觉得这种事怎么可能。
但是,这里是“岛”上,而她是八十岛美咲。
对卷入了无数事件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还有——小孩杀人在这个岛上,并不稀奇。
虽说枪杀还是有些不协调感,但她的身体不会为这种事僵硬。理解了事态的下一个瞬间,她马上将“快逃”这个信号传送给体内的细胞。
心脏的跳动速度加快了。融入血液的能量流向体内的肌肉。
于是,在视线跟少年们对上之时——她的身体以100%的力量奔离现场。
△ ▲
奔跑、奔跑、奔跑。
身穿赌场酒保服的女性,在夕阳中不顾一切地——奔跑。
已经连续跑了二十分钟了吧。
她知道脚上的肌肉已经快撑不住了,脑中还想着跑,但她知道,实际上已经比平时走路还要慢了。
不过,美咲没有停下脚步。面前发生了简单至极的杀人行为。对那副淡然的场景,她的后背被一种寒冷的气息所侵袭。
为了从恐惧中逃开——八十岛美咲不停奔跑。
她并不是毫无目的地奔跑。而是笔直奔向她被卷入这种事态时唯一可以拜托的人——东区护卫部队队长,砂原润身边。
看到主题公园的入口了。从那里钻出去的话,
回头一看,那个白衣服的小孩没有追过来。但是——还不能就此放心。在这个“岛”上如果在卷入危险后大意的话,会立刻丧命。
在主题公园周围走动的小孩们。其中一人会不会是刚才的少年——或者少年的同伴,她被这种强迫感侵袭了。
挥去这份妄想,她总算跑过正门。
警戒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总算止步于管理事务所门前。
但是,疲倦的脚没法如她所愿地动起来——最后她要倒下似的用全身的力量抓住门把手。
“润……润——!”
本来这种时候该喊出救救我吧。但是,美咲——觉得自己一直这样麻烦润很失败。话虽如此,这次她还是把毫无关联的润卷入了麻烦事里。
自己是个多么任性的人啊。但她还是无法一个人支撑事态,来到了这个地方。
她用最后的力量打开了门——说出一句一直堵在喉咙里的话。
“润————对不起!”
事务所里大概有五个人,其中就有藏在刘海后的少女。他们都以惊讶的表情看向美咲——最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向她身边跑去。
美咲就这样坐倒在事务所门前,发现眼自己的泪流过面颊。
“抱歉……呼呜……润~……抱歉、抱……歉……”
总算放下心后喉咙哽咽起来,让她没法好好说话。
为了让这样的美咲安心,第一个赶过去的润抱住美咲的肩。
“没事的……没事的所以冷静一点,美咲!”
明明没有拿着电锯,润还是尽力露出笑容给亲友巨大的鼓励。
她是在拼命让美咲振作起来吧,感觉到这一点,美咲又流泪了。
——啊啊,为什么我这么蠢。明明有个这么好的亲友,还说自己运气不好。
——润就在我身旁。我有多久没有注意到这份幸运啊——
美咲靠在润身上张开双臂,就这样把手伸对方背后————
她的右手受到了轻微的冲击。
“吸呜……哎?”
美咲仰视前方,一个黑衣男人抓住了自己的右手。他就这样使劲地捏着,打开了美咲的手掌。
——好痛。
因为紧张而使劲捏紧的手被强行打开了。然后美咲在那个瞬间——注意到自己右手握着什么。
——发生什么了。刚才自己右手的什么东西被夺走了?
用泪水盈眶的双眼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Greatest张。
她发现张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以威严的面孔瞪着这边。
褐色皮肤的男人——卡尔洛斯从侧面窥向他手中的东西,然后发出有活力的声音。
“哇哦!正中红心,这把枪是‘鼠’!完全一致!”
——哎?哎?
“哎呀~还是日本不怎么出现的型号呢~!杀伤力小和射程短是个难题,但如果无视这个缺点的话,它还拥有连手机挂绳都能承受的轻量级后座力!呐呐,这个,你在哪买的?最下层?”
卡尔洛斯就这样蹲在美咲和润身旁,把头转过来喋喋不休。
“呀!我有个好主意哦小姐*②!你就说你是被那个干部袭击了,这样的话那什么,我们的老大就会变得超级宽容,我觉得他一定会放过你的哦?我也会帮你辩护的!这样的话就跟我约会一天,只要给我一天你就会成为我的俘虏啦小姐!”
——哎?哎?哎哎?
美咲没有理解卡尔洛斯在说什么,只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迅速干涸了。
从渐渐清晰的视野中,她得知了张手中那个物体的真相。
那是逃跑时不由自主握在手中的灰色手枪状物体。因为太轻太小,美咲把自己还拿着那种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
“喂,快点把她绑起来。”
张这么说着,润以强硬的口吻回答。
“怎么能!是搞错什么了吧!美咲她……美咲不是叛徒!”
“不……因为刚才起就在说‘抱歉’……是在下定决心自白吧。”
——哎?哎、哎哎哎哎哎?
开始理解事态的美咲,注意到在房间里打电话的SM风格女。
她凭介敏锐的听觉,听到了对方向话筒那头所说的话。
“是的,老大。已经抓住了。还拿着凶器……一定是现行犯没错。”
——哎哎哎哎哎哎————!?
她完全把握到现在自己的处境,在心中吼道。
自己果然——被老天爷完全放弃了。
果然是个不幸的孩子————
△ ▲
三十分钟后 东区——主题公园管理事务所
打了电话之后没多久,吉塔尔林就跟往常一样,身边由两个美女相伴着来到了事务所。
听说还要叫其他干部,他就说太麻烦了所以算了吧,于是最后只有吉塔尔林自己过来了。
“哼嗯~到底怎么回事呢?”
坐在装有滚轮的椅子上,东区老大咕噜咕噜地转着圈。
他像模特般翘起二郎腿,把食指顶在太阳穴上——
因为动作太过勉强,他转圈的动作看上去蠢得不得了。
“不管怎么样,先别转了!”
张焦躁地说着,一脚踢倒了吉塔尔林的椅子。
“……看来有必要教你一次,在这个东区最伟大的人到底是谁呢。”
“白痴。我对伟大不伟大的根本无所谓。”
对脸朝地趴在地上嘀咕的老大,张自信满满地回答。
“真是的……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才被本国的黑手党悬赏人头了。”
“好啰嗦,那要不要挑战当次赏金猎人啊?”
在啪啪地掰着指头的非法人士面前,东区最有权力的人陷入了沉默。可以说没有法律保护的权力,只能简单地屈服于暴力。
城里的掌权者被当成天然系艺人对待。看着这幅宝贵的场景(虽然对吉塔尔林来说不能断定),美咲的紧张感并没被舒解。
她的视线在虚空中徘徊,咬紧的牙齿忙着发出咔擦咔嚓的摩擦音。
润担心地注视着朋友这副样子,其他人也面带复杂的表情在一旁观望。
吉塔尔林轻松地无视了紧张的氛围,重新坐在椅子上,为了舒解美咲的紧张而开始说俏皮话。
“呵呵呵,紧张也是难免的。但是放心吧!为了让你平静下来,接下来由地下摔跤冠军,Greatest张来表演一记拳头!”
“谁会做啊。”
“哎哎!?不做吗!?”
“连你都吃惊是怎样?”
这种舌战来来往往了好几次,美咲的呼吸也渐渐地变均匀了。她并不是因为吉塔尔林的话而冷静下来的,单纯只是因为随着时间的经过,身体开始慢慢习惯紧张感了吧。
头脑冷静下来的现在,美咲为对方是否会相信自己目击到的事而感到不安。如果不相信的话——我就会被东区解决掉吧。
那样的话,干脆用刚才卡尔洛斯说的那一手好了。撒谎说是自己干的,但做出这种行为是因为有正当理由。
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认为自己能顺利实现这种临阵磨枪的手法,更何况她很抵触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
最重要的是——那样就背叛了润。
砂原润从刚才自己来到事务所起,就拼命对张申诉美咲的无辜。现在她要是捏造自己的罪行,比起真的被杀,就会成为更加更加不能允许的叛徒。
美咲做好了觉悟,把自己看到的事全部如实禀报。
“小孩吗。”
听完美咲的话,吉塔尔林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相信吗。
美咲绝望地垂下眼帘,而东区的支配者再次旋转着椅子说。
“你在撒谎和马上就相信你的现实各占百分之五十。就是一半一半。这样的话——只要这边有相信你的人——你的话就有一听的价值。”
虽说是十分婉转的说法,但关键在于他说了“不是不相信”。理解了这一点,美咲——还有她身旁的润脸上都浮现起希望的神色。
“不过,这些都是套话。其实不是一半一半。如果贩卖枪的是金岛银河那家伙的话——雇用你这种人没有好处。也就是说,雇佣流浪儿更为合算哦。”
吉塔尔林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地按着太阳穴,却忽然松开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好吧,让我跟情报商通个信吧。”
——嫌疑——被洗清了?
“啊,当然只是调查。你是犯人的可能性还在哦。”
“怎么会……”
在美咲低沉下去之前,润先发出了抗议。作为护卫部队队长,她的性格可能是有些太过天真,但总归是通过猜拳而决定的队长,所以护卫部队的部下们并没有用特别责怪的眼神看她。
听着部队队长的抗议,老大淡淡地讲出今后的方针。
“也就是说呢。在你的嫌疑被洗清之前,虽然不能放松对你的监视,但说不定你也会被那些小孩盯上哦。说白了,到那时倒打一耙并抓住他们是最省事的办法。”
吉塔尔林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旋转起自己的身体。
是已经对他放弃了吗,张也没再一次又一次地踢倒他。
“还有。又有一位干部被干掉了,大家都很害怕。所以什么事都办不成……工作多半都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系。”
不明白老大话中的要点,护卫部队的众人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呢,因为大家不会出门的——工作自然而然就减少了。”
吉塔尔林面带像在搞恶作剧的小孩子的笑容,环视着房内的众人。
“我们的——护卫部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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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东区 地上部——路上
夜晚降临在“岛”上。
在被黑暗包围的海面上,原本就该产生一幅华丽夜景的岛——只有在这一点上,跟预定中的样子有些相似。
城里的电力,是通过包围在“岛”四周的自家发电用巨大风车——或者从利用太阳能和潮能之类的发电机到偷电等各种形式来供给的。不够的部分就用自家发电机来维持,做得好的话还能过上比本土效率更高(也是犯罪)的生活。
诸多建筑中的大楼和非法建筑都点亮昏暗的荧光灯。在这之间,也有取代了荧光灯的灯泡和卤素灯在城里各处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发出白光的小岛表面,星星点点地散布着自我意识强烈的光芒。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聚集着微暗光亮的巨大萤火虫群。
美咲和两个男人走在被昏暗